林呈转头看了几圈,见到自己这边也有几个人想要去排队领粥,立刻让人拦下想去占便宜的几位叔伯婶娘,“拦住他们,咱们不缺那口吃的。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停下来,是因为仙姑出现,引来大批流民聚集,堵死了前路。
现在趁着前方人群都去领粥了,道路能通行了,正是离开的机会,他立刻传令全队:“所有人立刻出发!任何人不得离队去领粥!”
这仙姑排场太大,光是抬轿的便有八个壮汉,搬粮煮粥的又有十几人,暗处还不知藏着多少同伙,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
若说这么多人出来,只为给灾民治病施粥,那傻子都不信。
或许是因为壳子里是个现代人,他对这些邪教没有任何好感。
看了越聚越多的人群一眼,林呈不愿节外生枝,催促大家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混乱的人群中,一个婆子连滚爬爬地冲出,激动地高喊:“仙姑娘娘!弟子有要紧事禀报!”
这人正是之前带着全家出逃的郑婆子。
之前她亲眼看见那伙外乡人逼着道士当众拆穿戏法,便知大祸临头。
回家后,她只来得及卷走藏匿的钱财、几身衣裳和一点干粮,便带着全家老小,趁夜从村后小路溜走。
家里的粮食、牲口、田地、房屋,全都顾不上了,再不走,等村里人明白过来,非得打死他们不可。
逃出来后,她本想带着家人直奔定州城,找教里的管事求个庇护。
混在流民堆里,才躲过了村里两波人的追查。
待看到林呈一行人,她更不敢轻易露头,直到远远瞧见仙姑仪仗,又认出仙姑身边一名护法正是她认识的人,心中狂喜。
等林呈那伙“多管闲事”的人一走,她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郑婆子先表了自己的身份,接着便声泪俱下地诉苦,说自己如何费尽心力,在村里发展了数十名信徒,眼看功德将成,却被一伙外来的凶人硬生生坏了大事。
那些人污蔑闻香教是骗子,当众拆穿“神迹”,害得她好不容易拉拢的信众纷纷离心,还将她一家赶出村子,田地房屋都没了。
她跪地叩首,恳求仙姑娘娘为她做主。
仙姑面容慈悲,对这等“忠诚受苦”的教徒自然温言抚慰,当即命人端来浓稠的米粥,让郑婆子一家先吃饱饭。
待郑婆子一家狼吞虎咽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将事情经过,从林呈等人如何拆穿戏法,到后来如何端了“闲云馆”道馆,夺走大量钱粮物资,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听到“闲云馆”被端,仙姑那仿佛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寒意。
她让人将郑婆子一家带到队伍后面安置,随即召来身边几名心腹商议。
“闲云馆确实被人端了。”一个心腹证实。
“真是狗胆包天!敢动我们闻香教的人!”另一人怒道,“仙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么多人都知道了,若放任不管,往后谁都敢骑到我们头上!”
有个手下主动请缨:“这些人到处宣扬我们是骗子,长此以往必坏我教大事。仙姑,要不要我带些兄弟,去料理了他们?”
仙姑凝眉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不行,教主交代的事更重要,离不开你。”
她取过纸笔写了一封信,“我修书一封。你找两个机灵的,带着那郑婆子,悄悄跟上那伙人。确认他们落脚之处后,寻机将这封信,交给真定府那边的人。让他们派人狠狠的教训一下这群人。记住,若他们已远离我们的地盘,便不必再追,大局为重。”
“是!”手下领命。
很快,两名精干汉子带着感恩戴德的郑婆子,脱离大队,沿着林呈队伍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林呈一行人一路疾行,过了明月驿,绕过真定府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势渐大,道路泥泞难行,林呈只得命队伍就近寻找村落借宿避雨。
他们用粮食作酬,说动了一个小村的村长。
村里勉强腾出二十来间空房给他们,这些房间全部用上也容不下上千人。
老弱妇孺和孕妇优先住进屋里,其余汉子们则分散在屋檐下、厨房里、马车中,或是扯起油布,临时搭起几个棚子遮雨。
众人在棚内生起篝火,围着取暖说话。
男人们聚在最大的火堆旁,烤着黄豆,有人拿出了之前分到的酒,放在火边温着。
酒香飘出,他倒出一碗,一口干掉,咂摸着滋味叹道:“好酒!”
话音刚落,周遭汉子便一哄而上,你一口我一口,转眼便将那点酒分了个精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哄笑声中,气氛热闹。
这一夜,他们打算围着火堆聊天守夜。
村东头一户人家里,一个名叫大缸的半大少年起夜,听见不远处的人声,不由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慢慢的凑了过去。
他躲在暗处偷看,只见敞开的院门内,一群汉子正围火烤肉谈笑,香气顺着风飘来,引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不由自主又靠近了些,被值守的人发现,一把拎着后领提溜进了院子。
大缸吓了一跳,却不哭不闹,眼珠骨碌碌转着,露出讨好的笑容。
问明他只是来看热闹的,又是个半大孩子,众人也未为难,任他在火边坐下。
大缸厚着脸皮听汉子们吹牛。
这个说自己如何勇猛杀敌,缴获无数;那个夸口自己本事更大...
听得大缸连连叫好,满脸崇拜:“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们一样!”
坐在他身边的林山,瞧着少年这模样,觉得他跟自家小儿子林世安很像, 那小子也总爱围在大人身边,听着这些事,嚷嚷着日后要上阵杀敌,不输旁人。
只可惜世安年纪尚小,除了让他跑跑腿打听消息,但凡遇上真刀真枪的场面,他和家里人都没让小儿子出面,得了他好一通抱怨。
林山问他:“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怕我们?”
他记得清楚,送粮食借宿时,村长曾大声叮嘱村民离这些“外乡人”远点。
大缸摇摇头,含糊道:“我不怕!”
“好小子!”林山赞道,众人也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夜,众人说了许多。
说到如何拆穿闻香教骗子的把戏,说到端了骗子窝点得了多少粮食布匹,还笑说巴不得再多遇着几伙这样的骗子,好再发一笔横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话,都被睁大眼睛听故事的大缸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非但未停,反而更密更急。
天空乌云低垂,林呈伸手试了试雨势,心知一时半刻走不了,不免有些焦躁。
他刚走下马车,转角便与一个匆匆跑过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你是谁?”林呈稳住身形,看着这陌生少年。
“我、我是村西头的大缸,我家就住那边!”少年指着西边,连忙道歉,“我没看见您,不是故意撞上的!”
林呈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少年如蒙大赦,脚步轻快地跑走了。
早饭过后,雨依旧缠绵。
林老头望着天说道:“这是连阴的春雨,看这架势,没个两三天停不了。老三,得做打算了。”
若真在这里停个两三日,便不能像现在这样将就,必须搭建更稳妥的临时住所。
何时走,怎么走,向来是林呈拿主意。
他又找了族里几位有经验的老人看天,都说这雨一两日内停不了。
林呈只得重新安排:大哥林山带人与村里交涉,争取延长借住时间,并商议借用些材料。
吴冬山带人冒雨上山,砍伐茅草树枝搭建棚子。
二哥林海负责在村边清理出几块合适搭建棚子的空地。
李大根带二十几个人,专职看守物资、巡逻警戒,严防外人窥探。
女人们则带孩子,抓紧时间制作耐存放的干粮。
众人便各自忙碌去了。
这么久下来,他们对林呈的本事,都是一万个信服,让怎么做就怎么走。
那三十几户刚交了粮食当‘投名状’的人家的人家就没这份淡定了,昨日分到了一处单独院落,现在见队伍停下不走,有些急了,纷纷来找林呈。
“林大人,为何要等雨停?后面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再不抓紧走,路上怕更不太平!”
“是啊,这雨也不算大,戴上斗笠蓑衣也能走。女人孩子都能坐车,何必耽搁在这里?”
“昨日我看到好些人冒雨继续南下了,咱们也能走啊!”
林呈理解他们的焦虑。
最早南逃的,多是有些家底、消息灵通的人家。
这些人自有存粮和银钱,沿途或买或换,挖点野菜,总能支撑。
但随着山海关被破、战事僵持的消息彻底传开,越来越多的北方百姓加入了逃难洪流。
如今的流民队伍里,早已不只是最初那些尚有家资的人,更多的是两手空空的穷苦百姓。偷抢扒窃之事屡见不鲜,为了一窝野菜大打出手的事也时有发生。
他们这支队伍车马显眼,早已成了许多饿红眼的人暗中觊觎的目标。
只是因防备严密,几次偷摸靠近都被打了回去,有些人便换了策略,每逢饭点便有老弱跪地乞讨。
有了林老头他们多次提醒,加上多数人记着去年教训,接济小孩染上了病,害了家人,便同那些心软的说了说,便没有人再发善心,都离的远远的。
“路面湿滑,”林呈耐心解释,“此时强行赶路,车马极易陷住,牲口也吃力,一日走不出十里,人困马乏,反易出事。待雨势小些,路面水不深时,就立刻出发。诸位且宽心,既已同行,我自有计较。”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按下焦虑,回去搭建临时窝棚。
另一边,大缸刚跑回家,就被爹娘逮个正着。
他爹抄起棍子:“你是不是去找那些外乡人了?让你别去别去!村长的话都当耳旁风?那都是些什么人你知道?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他娘在一旁帮腔:“他爹,狠狠打!这死孩子越来越不听话!”
大缸被打得吱哇乱叫,一边躲一边纳闷:“爹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你姑姑亲眼看见你从那边过来的!”
“又是姑姑!她怎的这般讨嫌!”大缸气恼。
啪啪又是几棍子,直到大缸认错讨饶,他娘才拉他进屋抹药,苦口婆心劝道:“要听话,莫惹事。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若你出事,我和你爹都不知道怎么过……”
大缸不爱听这些老生常谈,岔开话问:“姑姑来咱家干啥?”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坐起,不顾背上疼,抓住他娘的手:“是不是又来借粮?娘,你们没借给她吧?”
妇人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躺好!药还没抹匀呢!”接着低声道,“放心,你娘我没那么傻。她之前借的钱粮都没还,我怎会再借?”
大缸松了口气:“没借就好。娘,我跟你说,姑姑信的那个教是骗人的!我听那些外乡人说的!”
他娘手上动作一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
大缸惊讶:“娘,你咋知道?”
“傻小子,”妇人叹口气,“你娘我是没见识,可也明白,吃的粮食都是自己一颗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哪有拜拜神佛,人家就白给你的道理?真有那样的‘神仙’,也不是正经路数。你姑姑折腾这么久,村里信她的有几个?村长见她就撵,谁也不是傻子。不过是她那教里人多势众,村长不想给村里惹麻烦没直接说出来罢了。”
大缸嘿嘿笑了,从兜里摸出几颗捂得温热的炒黄豆:“娘,你真明白!吃豆子。”
母子俩正说着体己话,却不知窗外,一个头包蓝色布条的妇人正在偷听。
她正是大缸的姑姑,听完后蹑手蹑脚离开,走出老远才“呸”了一声,低声咒骂兄嫂狠心、村民愚钝,空有粮食不肯“供奉”,活该受穷。
她悻悻然往村外走,腹中饥饿难耐。
走到河边,弯腰捧水喝了个够,压下了肚子里的响声。
起身时,恰与一个边走边大口啃着饼子的婆子打了个照面。
那饼子的香气勾得她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婆子眼中精光一闪,堆起笑脸:“大妹子,打听个路……”
两人就这么搭上了话。一块饼子下肚,大缸姑姑便将满腹牢骚和村里见闻倒了个干净。
这婆子,正是跟着林呈一行人的郑婆子。
郑婆子耐心听着,不时安慰几句,瞬间让大缸姑姑觉得她这人比自家兄嫂体贴多了。
当郑婆子摸出一小串铜钱,请她帮忙回村留意那伙外乡人何时动身、大概有多少人时,大缸姑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两人分开后,路边大石后走出两个汉子,正是与郑婆子同来的闻香教徒。
一人低声道:“郑婆子,这人靠得住吗?别坏了事。”
郑婆子撇撇嘴:“她是本村嫁出去的,回娘家走动很正常。总比我们几个生面孔,一靠近就被赶出来强。再拖下去,那伙人真走了,仙姑交代的事咋办?”
他们三人一直跟着那群人来到这里,想进村时候被拦住了,就一直守在村口等候进村机会,恰巧撞见这个女人,听到了她的抱怨,就找机会接近了她。
另一汉子甩甩手上的雨水:“走了也好。我看那伙人不是善茬,那么多人,不好对付。”
郑婆子却摇摇头,压低声音:“你们也看见了,他们手里有多少好东西!粮食、布匹、牛马……咱们只要找机会弄一点,全家都能吃上饱饭!”
“话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容易?怕是有命拿,没命花。”汉子仍有顾虑。
郑婆子继续说服他们:“仙姑不是给了信吗?”
她指着其中一个汉子,“六子,你脚程快,立刻把这信送到真定府咱们的人手里。跟他们说,这伙外乡人肥得流油,光牛马就有上百头,拿下了这份功劳,仙姑定然重赏!等真定府的人和这帮外乡人打起来,咱们躲在后面,偷偷摸点东西还不容易?我一个老婆子,又不用冲到前头去拼命。”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都被说动了。
这么多东西,谁不想捞点实在的?
等两边打起来,趁乱摸些好东西,确是个办法。
“成!六子,你快去送信!”
“好!”
真定府离此不远,不耽误的话,来回四个时辰足够了。
郑婆子与留下的汉子等到大缸姑姑再次出现。
不多时,大缸姑姑便折返回来,面露难色道:“没能靠近,被他们的人赶了出来,没摸清有多少人,只听说他们今日不走,给村里交了粮食借住。”
郑婆子与汉子商量几句,又摸出些钱塞给大缸姑姑,愁苦道:“妹子,你看我们这浑身湿透,想进村找个地方歇歇脚,换身干爽衣裳。能否请你兄嫂行个方便?这点钱,就当谢礼。”
大缸姑姑见钱眼开,满口答应,将两人带回了兄嫂家,只说是在外头遇到的远房亲戚,来讨口水喝。
她指使侄儿大缸去给“客人”烧水。
大缸本就讨厌这个姑姑,哼了一声,扭头溜出了门,跑到柴房后玩虫子去了。
玩得正起劲,却瞥见姑姑鬼鬼祟祟又出了门,他眼珠一转,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姑姑在外乡人住的房子外偷摸看了会儿,然后凑上去跟干活的人搭话,很快便被驱赶。
她不死心,又说着自己是本村人,前来帮忙,只要给点粮食当工钱就行。
然后,姑姑就被昨日给他炒豆子吃的那个大伯一把拎了起来。
“救命啊!杀人啦!”姑姑大喊。
林山堵住她的嘴,拎着她进了院子,关上门,对身边大儿子道:“去请你三叔来。”
林呈闻讯匆匆赶来,手上还沾着泥。
看到被捆住、堵了嘴、在地上挣扎的女人,皱眉问:“怎么回事?”
林山指着女人:“这人有古怪。她之前就在附近转悠,被大根赶走了。方才又趁大根在别处,凑上来硬要‘帮忙’。村长明明严令村民不得靠近,她为几次过来?必有古怪。”
“还有,她一个女人,见到陌生的男人不说躲开,还凑上来帮忙”。
大缸姑姑听了猛摇头,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心里喊冤,她倒是想和女人小孩套近乎,可那些女人小孩一个都没出来,只有男人们在外头干活。
为了郑婆婆许诺的几两银子好处费,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话,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凶, 二话不说将自己抓了起来。
林呈眼神一闪,这么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正想让人带下去仔细审问,林世福领着个半大少年进了院门。
“三叔,这小子是村里人,说他姑姑被我们抓了。”林世福道。
林呈目光转向那少年,正是大缸。
大缸被林呈目光一扫,吓得后退两步,躲到他觉得是好人的林山身旁,低着头,结结巴巴把姑姑如何沉迷闻香教、如何总想拉人入伙、如何在村里不受待见、以及她今日带陌生人回家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我爹娘早就不让她进门了,她做的坏事,真不关我家的事啊!求求你们别抓我爹娘……”
林山拍拍他肩膀,温声道:“我们晓得不关你爹娘的事,别怕。”
林呈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上前扯掉女人嘴里的布。
女人立刻大哭起来,冲着大缸喊:“大缸,快去喊人救我!”
林呈掏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子,在手中把玩着,银光闪闪,晃得妇人眼睛发直。
他淡淡开口:“说说吧,谁派你来的?来我们这儿想打探什么?若是老实交代,这银子便归你。”
大缸姑姑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死死盯住那锭银子,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林呈。
林呈淡淡道:“说说吧,谁让你来的?想知道什么?老实说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女人在他脸上寻找着是不是骗人的痕迹,发现对方是认真的,挣扎瞬间消失。
立即招了“是、是村外遇到的,一个姓郑的婆子,还有两个男的,他们给我钱,让我来看你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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