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洪范身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陈洪范心头一紧。
江石看着他,缓缓道:
“洪范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洪范站起身:
“总裁请问。”
江石道:
“这次作战,我听说,你二十二军按兵不动。既不增援自乾打第一军,也不派兵北上跟第四军作战。你在干什么?”
陈洪范心头一凛,连忙道:
“总裁,我二十二军负责川西下游江防,防止第一军杀个回马枪,从下游再次过江。这是甫澄兄的安排……”
江石看向刘湘:
“甫澄,是这样吗?”
刘湘连忙道:
“是,总裁。当时第一军从皎平渡过江,去向不明。为了防止他们再次渡江,我让洪范兄守住川西下游,以防万一。”
江石冷笑一声:
“以防万一?第一军两万多人,从皎平渡过江,往北走了。他们要回马枪,也得先过了冕宁、越西,才能到川西下游。自乾在那边守着呢,他们过得去吗?”
刘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石看着陈洪范,目光锐利:
“洪范,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保存实力?”
陈洪范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总……总裁,不是,我……”
江石一拍桌子:
“不是?那你说说,你二十二军那三万多人,这段时间在干什么?训练?演习?还是躲在营房里睡大觉?!”
陈洪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江石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声音越来越冷:
“哼,有的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打生打死。有的人,却躲在后面,看着别人打,自己不动。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保存实力!这是自私自利!这是党国的耻辱!”
他停下来,指着陈洪范:
“你二十二军,驻扎在川西,离自乾最近。发布页LtXsfB点¢○㎡第一军打过来的时候,你哪怕派一个师去支援,自乾那边也不至于那么被动!可你按兵不动!你什么意思?等着自乾跟第一军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
陈洪范脸色惨白:
“总……总裁,我没有……”
江石冷哼一声:
“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你的人在干什么?”
陈洪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石看着他,目光里透着深深的失望:
“洪范啊洪范,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没想到,你也会这一套。”
陈洪范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石走回主位,坐下,喝了口茶,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今天不说这些了。你们几个,回去好好想想。川省的剿匪,还要继续。第一军虽然跑了,可第四军还在。下一步怎么打,你们要拿出个章程来。”
他环顾一圈:
“散会。”
众人站起身,鱼贯而出。
张阳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江石的声音:
“张军长,你留一下。”
张阳心头一紧,停住脚步。
江石从贺国光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枚勋章。
“张军长,这是青天白日勋章。你拿回去,好好戴着。”
张阳双手接过,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
青天白日勋章。
多少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旁边几个军长都眼神复杂,既有羡慕,又有嫉妒,甚至眼神深处还透着一丝渴望和不甘。
其他人陆续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石、贺国光和张阳三个人。
江石看着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张军长,坐。”
张阳坐下。
江石道:
“你二十三军这次打得不错。我很满意。”
张阳谦逊道:
“总裁过奖了。都是部下用命,张阳不敢居功。”
江石点点头:
“不居功,好。年轻人,不居功,不骄傲,难得。”
他顿了顿,看着张阳:
“你这个人,我听说过。从一个大头兵干起,一步一步升到军长,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背景。这一点,我很欣赏。”
张阳低头:
“多谢总裁夸奖。”
江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道:
“川省这潭水,很深。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刚任命的军长,能站稳脚跟,不容易。”
张阳没有说话。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你要好好干。多立功,多出力。等剿匪结束了,我不会亏待你。”
张阳站起身:
“是,总裁。张阳一定尽心竭力,报效党国。”
江石点点头:
“好。你去吧。”
张阳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会议室外面,刘湘、杨森、邓锡侯、田颂尧、刘文辉、陈洪范几个人还没走。
他们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张阳出来,几个人都看向他。
杨森冷笑一声:
“张军长,总裁单独召见,看来是要重用你了,唉,我们这些大老粗,输就输在没人家会拍马屁。”
张阳谦逊道:
“杨军长说笑了。总裁只是交代了几句,没什么大事。”
邓锡侯笑眯眯道:
“哎呀呀,张军长太谦虚了。总裁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啊。”
张阳摇摇头:
“邓军长,张阳不敢当。”
刘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张军长,好好干。总裁看重你,是你的福气。”
张阳点点头:
“多谢刘总司令。”
刘文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陈洪范走过来,看着张阳,目光复杂:
“张阳,你……好自为之。”
张阳点点头:
“军座,您也保重。”
陈洪范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杨森哼了一声,也走了。
邓锡侯笑眯眯地拱拱手,跟着走了。
田颂尧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走廊里只剩下张阳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江总裁夸了他,赏了他,给了他勋章。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夸赞,那些奖赏,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的。
一个关于“击溃第四军”的谎言。
一个关于“毙敌两千”的谎言。
一个关于“二十三军英勇作战”的谎言。
这个谎言,江总裁信了。刘湘信了。杨森信了。邓锡侯信了。田颂尧信了。刘文辉也信了。
可他知道真相。
唐公知道真相。储云知道真相。李栓柱知道真相。陈小果、刘青山、钱禄、贺福田,都知道真相。
那些被“击溃”的第一军,现在正在川北,跟第四军会合。那些被“毙敌”的两千人,现在正好好地活着,准备北上抗日。
而他张阳,因为这个谎言,成了江总裁眼中的“模范军长”,成了川中诸军眼中的“红人”。
他忽然想起唐公说过的话:
“张军长,你这个朋友,我唐某交定了。”
他忽然想起储云说过的话:
“张军长,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十三四岁的小战士,那个饿晕在河边的军需官胡德贵,那些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川北了吧?应该已经跟第四军会合了吧?应该已经穿上干净的军装,吃上饱饭了吧?
张阳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