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守卫送饭进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江石没有动。
守卫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石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守卫一怔,连忙道:
“回总裁,小的叫王德胜。”
江石点点头:
“王德胜,你是哪个部分的?”
王德胜道:
“小的是一六一师的,李师长手下。”
江石眉头微动:
“李师长?李栓柱?”
王德胜点头:
“是。”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天晚上,你们死了多少人?”
王德胜愣住了。
江石看着他:
“说。”
王德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那天晚上在城外,没进城。”
江石盯着他:
“那你听说了什么?”
王德胜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石的声音冷下来:
“说。”
王德胜咬咬牙,低声道:
“小的听说……听说城里打得很厉害。刘总司令的人冲进去的时候,跟总裁的警卫团打起来了。后来……后来用了迫击炮,才攻进去。”
江石的脸色变了。
迫击炮。
他的警卫团,两千多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他们面对的是迫击炮。
他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脸。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被迫击炮炸死的吗?还是被乱枪打死的?
他的手又开始抖。
王德胜看着他,小心翼翼道:
“总裁,您……您没事吧?”
江石摆摆手:
“出去。”
王德胜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
门关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一动不动。
傍晚,另一个守卫进来换班。
江石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守卫比王德胜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有些紧张:
“回总裁,小的叫赵福生。”
江石点点头:
“赵福生,你是哪儿的人?”
赵福生道:
“小的宜宾人。”
江石眉头微动:
“宜宾?张阳的老家?”
赵福生点头:
“是。张军长是我们宜宾的父母官。”
江石看着他:
“你们宜宾人,都这么拥护张阳?”
赵福生挠挠头:
“这个……小的也不晓得。反正张军长对我们老百姓好,我们都记着他的恩。”
江石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天晚上,你们二十三军,死了多少人?”
赵福生一怔,想了想:
“小的听说……好像没死几个。陈副军长的人主要是去码头,那边没怎么打。后来进城的时候,死了一些,但不多。”
江石看着他:
“那你听说没有,刘湘的人,死了多少?”
赵福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的听说……死了不少。刘总司令的人冲进去的时候,总裁的警卫团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后来用了迫击炮,才打下来。”
江石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知道邵元冲吗?”
赵福生摇头:
“小的不认识。”
江石道:
“他是我的文胆,跟了我十几年。”
赵福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石又道:
“蒋孝先,我的侄子,年轻有为。杨震亚,我的侍卫长,忠心耿耿。他们都死了。”
赵福生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石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赵福生,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赵福生吓了一跳:
“总……总裁,您别这么说……”
江石摆摆手:
“出去吧。”
赵福生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
门关上。
江石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第二天,报纸送进来了。
刘湘让人送来的。厚厚一叠,有重庆本地的,有成都的,有上海的,有南京的。
江石翻开第一份,《中央日报》。
头版头条,大字标题:
“重庆事变!刘湘张阳等人发动叛乱,总裁被扣!”
下面是小字:
“本报南京二十九日电:据悉,二十八日凌晨,川军刘湘、杨森、邓锡侯、刘文辉、田颂尧、陈洪范、张阳等七人发动叛乱,率部围攻总裁官邸,总裁下落不明。据悉,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等人壮烈殉职……”
江石的手在抖。
他又翻开第二份,《申报》。
头版头条:
“震惊中外之重庆事变!总裁被叛军扣押,中央严正谴责!”
下面是小字:
“本报上海二十九日电:重庆事变消息传来,举国震惊。中央已严正声明,强烈谴责刘湘等人的叛乱行为,要求立即释放总裁。据悉,宋玲女士已紧急召见各国使节,寻求国际支持……”
他又翻开第三份,《大公报》。
头版头条:
“重庆事变详情披露:叛军动用迫击炮,总裁生死不明!”
下面是小字:
“本报南京二十九日专电:据知情人士透露,二十八日凌晨,叛军以优势兵力围攻总裁官邸,与警卫团激战数小时。叛军竟丧心病狂使用迫击炮轰击,导致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等多人殉职。总裁下落至今不明……”
江石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报纸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那些字,那些名字,还是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叛乱”、“叛军”、“乱臣贼子”、“丧心病狂”……
邵元冲、蒋孝先、杨震亚、杨国珍、蒋堃、萧乃华、蒋瑞昌……
他们真的死了。
都死了。
他忽然想起邵元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天晚上,邵元冲还在劝他,不要对川军逼得太紧,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他没听。他说,川军那些人,翻不了天。
现在,邵元冲死了。
他忽然想起蒋孝先最后一次跟他敬礼。那个年轻人,总是那么精神,那么有朝气。他喜欢他,把他当儿子看。
他想着,等剿完了匪,就让孝先去带一个师,历练历练。
现在,蒋孝先死了。
他忽然想起杨震亚最后一次挡在他前面。
那天晚上,枪声一响,杨震亚就冲进来,护着他往外跑。
跑到门口,一颗子弹打中了杨震亚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
“总裁快走!”
现在,杨震亚也死了。
都死了。
那些人,都是因为他死的。
因为他要剿匪,要夺川军的地盘,要把四川变成第二个贵州。
因为他太自信,太自负,以为川军那些人不敢动他。
因为他没听邵元冲的话。
江石坐在那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想控制住,可控制不住。
他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他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可还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