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成飞把发言材料交到了方主任手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一共四页信纸,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连标点符号都占在格子里。方主任翻了两遍,又递给王主任看。王主任看完,只改了一处,把“我摊位”统一改成了“本服务点”,说这样显得正式。
“行,就这么定稿。”方主任把材料合上,“区里交流会是下周四上午,在工人文化宫。你上午八点半到,发言顺序排在第四个。别紧张,台下坐的都是各街道来的人,跟咱一样,不是什么大领导。”
张成飞嘴上应着“不紧张”,可接下来几天,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旅社走廊里对着墙默背稿子。陈雪茹撞见两回,没说什么,第三回的时候递给他一杯热水,说:“背个大概就行,上去别像念文件。你就当跟人聊天,讲你怎么干的,比背稿子强。”
到了周四,张成飞穿了件新洗的蓝布中山装,头发用湿毛巾压了压,八点就到了工人文化宫。会场在一楼小礼堂,摆了七八排折叠椅,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是各街道负责便民服务的干部。他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发言材料摊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边。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台,先扫了一圈台下,看见了方主任坐在第二排,正冲他微微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各位同志,我是城南街道电子表服务点的张成飞。今天不念稿子,就跟大伙说说我们怎么卖表、怎么管售后的。”
他把抽检的事讲了,把保修卡的事讲了,又把那块坏表当场换新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讲到用户回访时,他提到老孙头住站前街平房潮气重,他们专门配了防潮袋;提到刘永强提了旋盖建议,厂里真改了,新货已经到。台下开始有人拿笔记录。讲到定价和宣传时,他引用了陈雪茹那句话:“货可以便宜,规矩不能没有;利润可以薄,后续不能断。”会场里静了几秒,随后有人轻轻点头。
发言结束时,掌声比前面几个都热烈些。郑科长坐在第一排,等张成飞下来,跟他握了握手,说:“讲得实在。你们那个三联单回访表格,散会后留一份给我,我跟其他街道推推。”
张成飞从文化宫出来,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方主任跟他一起走了一段路,说:“今天这一炮打响了。回去好好干,别松劲。”张成飞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新货卖了大半,眼下仓库里只剩下三十来块,其中还有几块是顾客挑剩下的型号不全的。他得赶紧联系广州,把第三批货的数量确定下来。
回到服务点,陈雪茹已经等在摊位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广州来的。张成飞拆开一看,是王科长的回信,内容不长,却让他心里一沉。信上说,厂里最近原材料紧张,机芯供应吃紧,第三批货可能要比原计划晚十天左右。另外,刘永强反映的夜光指针问题,厂里技术科讨论过了,说夜光材料成本高,暂时做不了,等以后再说。
张成飞把信递给陈雪茹。她看完,沉默了片刻,说:“原材料紧张是真,推夜光也是真。这两件事不矛盾,可对咱们来说,得跟买主有个交代。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张成飞说,“来的货晚,咱们就告诉人家,货在路上,别让人空跑。夜光指针暂时没有,也告诉人家,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通知。越是缺货的时候,越不能糊弄。”
陈雪茹点头:“那你把这两个情况写清楚,贴在摊位旁边。字写大一点,让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另外,第三批货的数量得重新算。你手里现在卖了多少块?”
张成飞翻开登记本,一页页地数。从服务日算起,到昨天为止,一共卖出去一百六十三块。加上送人的样品和调换的,库存确实见底了。他算了两遍,报了个数:“至少要补两百块,型号比例按之前卖的情况配,女款和旋盖款要多一些。”
“行。你今天就把订单写出来,航空信寄走,别耽误。”陈雪茹说,“还有,百货公司那边有人来问过。他们一楼文具柜的组长昨天路过,跟我聊了几句,说想让我们送几块样品过去试试。这事我先没应,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成飞愣了一下。进百货公司,这是之前陈雪茹提过的事,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想了想,说:“送样品可以,但不能以咱们个人的名义送,得以街道服务点的名义,正经开个介绍信。另外,进柜台的事得等第三批货到了再说,眼下库存不够,万一谈成了供不上货,反而砸招牌。”
陈雪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嘴上却没多说,只道:“那就先送三块样品过去,让文具柜摆一摆。介绍信的事你去找方主任办。”
张成飞当天下午就去了街道办。方主任听说是百货公司的事,很支持,立刻让办公室开了张介绍信,盖了公章。张成飞挑了五块样品——两块女款、两块旋盖、一块带日历的普通款——用软布包好,装进一个干净纸盒里,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百货公司一楼文具柜。
文具柜的组长姓吴,四十来岁,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她打开盒子,把几块表挨个看了看,又戴在手腕上试了试,问了几句走时和售后的事。张成飞一一答了,末了递上保修卡样张和一张写着“暂供样品,正式上柜另行商议”的便条。吴组长把便条收下,说:“我先摆在柜台边上试卖一个星期,看看问的人多不多。要是走得好,我再跟经理汇报。”
张成飞应了,留下联系地址,告辞出来。骑车回服务点的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进百货公司是好事,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第三批货催下来。夜光指针做不了,他就想别的办法。回到仓库,他翻出一批剩下的表带和几个旧表壳,在桌上摆弄了半天,最后想出一个主意:把普通款的表带上加一道夜光涂层。涂层材料他见过,赵师傅修表摊上有一种夜光粉,掺在指甲油里,涂在表带内侧,夜里能发出微弱的荧光,虽然比不上正经夜光指针,但凑合能看见表带的位置,方便摸黑辨认表盘方向。
他跑到赵师傅摊上,把这个想法说了。赵师傅听了,摘下寸镜,盯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脑袋瓜倒灵。夜光粉我有,指甲油也有。不过涂上去不耐磨,戴一阵就掉了。你要是想试试,我教你配,你自己回去涂。”
张成飞说干就干。他买了瓶透明指甲油,跟赵师傅讨了一小包夜光粉,回旅社兑了一小瓶。头两遍涂得太厚,凝固后表面起皱,第三遍才找到合适的稀稠度。他把涂好的表带放在暗处试了试,果然有淡淡的绿光,不刺眼,但能看清轮廓。他把这个方法教给了陈雪茹,陈雪茹看了成品,说:“可以试试,但别当卖点推。咱们说清楚,这是土办法,管用但不管长久。愿意要的就加一块钱,不愿意的不勉强。”
张成飞连夜涂了十条表带,第二天摆在摊位上,旁边贴了张纸条:“夜光表带(土法自制),加收一元,夜光效果约三个月。”头两天没人问,到了第三天,一个上夜班的工人路过,看见纸条,问了两句,买了一条。过了两天,他又带了个同事来,说夜里在车间外面抽烟,抬手能看见表带绿光,挺方便。消息传开,那十条表带没到周末就卖完了。
张成飞又赶制了一批,这次他找了街道办的小李帮忙,两个人流水作业,一个调粉,一个涂带,晾干后再装盒。陈雪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个土法子,你写个说明,寄给广州。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在正经表带上加夜光条。成本高不到哪里去,可对用户来说是实在东西。”
张成飞觉得有道理,当晚就写了封信,附了两条涂好的样品表带,寄往广州。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第三批货终于到了,比原计划晚了十二天。货到那天,张成飞在货运部当场拆箱抽检,这次的包装明显结实了,每块表都单独装在硬纸盒里,盒内有防震泡沫。抽检了十箱,走时全部合格,旋盖拧得紧实,表盘干净。他把货拉回仓库,跟陈雪茹一起上架。当天下午,刘永强带着五六个工友来了,一人挑了一块。张成飞忙到天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百货公司那边也来了消息。吴组长亲自来服务点看了一趟,把剩下的样品钱结了,又订了五十块,说下周一正式上柜。张成飞跟她签了份简单的代销协议,约好每半个月结一次账,售后仍由服务点负责。吴组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摊子看着不大,规矩倒比有些大商店还清楚。”
张成飞把协议收好,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地,忽然想到一件事:进百货公司了,量上去了,可售后的人力没增加。赵师傅一个人,加上他,能撑多久?他把这个担忧跟陈雪茹说了。陈雪茹想了想,说:“那就再找一个修表师傅。东街尾还有个老钱,手艺不如赵师傅,但换电池、调表带这些粗活没问题。你找他谈谈,按件计酬,不签死合同。”
张成飞第二天就去找了老钱。老钱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顶旧毡帽,在自家门口摆了个半米见方的小摊。张成飞说明来意,老钱犹豫了一会儿,问:“一个月能有多少活?”
“眼下不多,往后可能多起来。您先干着,按件算钱,月底结账。活多了再加。”
老钱这才点头应了。张成飞给他留了十节电池、五条表带,又交代了登记和保修卡核对的流程,才骑车回去。路上经过站前街,他拐进巷子看了看老孙头。老孙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腕上的电子表走得好好的,见了他,咧着嘴笑:“又来啦?我这表准着呢,比隔壁老李的座钟都准。”
张成飞蹲下来陪他聊了几句,问防潮袋用没用,电池还有没有电。老孙头说防潮袋天天套着,电池还满格。张成飞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又嘱咐他天冷了别把表放窗台上,才起身告辞。
走出巷口时,秋风卷着一片枯叶从脚边滚过去。张成飞跨上自行车,心里算着日子:再有半个月,该做第二轮回访了。这次回访的对象,要加上百货公司卖出去的那五十块表。量大了,光靠他一个人跑不过来。他得跟方主任商量,从街道办借一个人,专门负责打电话和写信回访。还有,第三批货的走量比前两批都快,按这个势头,年底前还得再进一批。
他蹬着车,脑子里一条条地过着,忽然觉得肩膀沉得很,可心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头。车轮碾过满地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身后不停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