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来人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旬。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几天正赶上降温,西北风刮得紧,街道办门口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张成飞提前两天就把摊位重新布置了一遍:展板换了新贴的照片,登记本和回访表按时间顺序码齐,样品表擦得锃亮,连桌布都换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看着素净。
市里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男的姓周,是市商业局的副处长,四十来岁,面相温和;女的姓林,是市报的记者,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快而利落。方主任和王主任陪着,先在街道办会议室听汇报,然后到摊位实地看。
张成飞站在桌子后面,把服务点的运作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周副处长听得很细,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问到售后回访的具体做法时,他翻看了三联单回访表,又拿起一张保修卡对着光看了看,问:“这个保修卡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最开始就一张纸,后来用户多了,分了三联。第一联我们留底,第二联交街道办备查,第三联给用户。每联都盖章,用户拿回去心里踏实。”张成飞说。
周副处长点了点头,又问:“你刚才说做了一百多次回访,有没有遇到特别难处理的情况?”
张成飞想了想,把厂区门口那块坏表的事说了一遍。讲到当场换新、旧表寄回厂里核查时,林记者插了一句:“你不怕用户故意弄坏了来换?”
“怕。所以保修卡上写清楚了,非人为损坏才先换后核。人为的,比如摔了、进水泡了、拆过表壳,不在质保范围。但我们也不是一推了之,能修的帮着修,修不了的联系厂里,尽量给个说法。目前为止,故意来换的还没碰上。多数人讲理,你把规矩立明白,人家也按规矩来。”
林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定价怎么定的、宣传口径怎么把握、广州那边配合得怎么样。张成飞一一答了,没有拔高,也没藏着掖着。讲到夜光表带土法自制的事,林记者来了兴趣,让他拿实物看看。张成飞从桌下摸出一条涂了夜光粉的表带,放在暗处试了试,淡淡的绿光浮出来,像夏夜草丛里的一点萤火。林记者凑近看了,说这个细节好,真实,有生活气。
看完摊位,一行人又去看了仓库和东街口赵师傅的维修点。赵师傅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把工具盒擦得锃亮。周副处长问他跟服务点怎么合作,赵师傅摘下寸镜,说话不紧不慢:“他们供配件,我出工。小毛病当场弄好,大毛病走保修卡。月底结账,不拖不欠。干了两个多月,没红过脸。”
林记者在旁边给赵师傅拍了张照片——他戴着寸镜、低头修表的侧影,背景是榆树光秃秃的枝干和灰扑扑的街面。拍完照,她又单独给张成飞拍了一张,让他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表,身后是那块“南方产普通电子表”的白布横幅。张成飞不太习惯镜头,笑得有些僵。林记者说:“别笑,就平常样子。”他放松下来,低头看表,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市里来人走后第三天,报纸就登出来了。发布页Ltxsdz…℃〇M文章发在第二版,标题是“一块电子表的售后账”,底下配了赵师傅修表的照片和张成飞低头看表的侧影。文章写了服务点从抽检、定价、保修卡到回访的全过程,末尾引了张成飞那句话:“售后不是一阵风,是长流水。”林记者还专门提了夜光表带的土办法,说这是“基层智慧”。
报纸出来的当天,街道办门口就热闹了。有人拿着报纸来问表,有人专程来看“上过报的摊位”。张成飞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卖了三十多块。陈雪茹从百货公司那边赶回来帮忙,两人连午饭都是站着吃的。傍晚收摊时,张成飞嗓子都哑了,可登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接下来几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先是市商业局打来电话,说年底前有个全市便民服务经验交流会,让张成飞准备一个更详细的材料,可能要上台讲。然后是广州那边来了电报,说第四批货已经发出,数量三百块,其中五十块是带夜光表带的改进款——厂里采纳了张成飞的建议,在表带内侧压了一条夜光条,成本只加了八毛钱,出厂价不变。
张成飞拿着电报看了两遍,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跑到东街口把消息告诉赵师傅,赵师傅也高兴,说:“厂里还算听劝。这个夜光条要是耐磨,往后能成个正经卖点。”张成飞又去找老钱,让他提前准备好换电池的备件,第四批货一到,量肯定比前三批都大。
百货公司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吴组长说,上柜一个月,卖了四十多块,问的人多,买的人也不少。她打算把柜台从文具柜挪到一楼进门处的综合柜,位置更显眼。张成飞跟她约好,等第四批货到了,再补五十块过去。
忙到十一月底,张成飞抽空做了一次全面盘点。他从旅社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里面按时间顺序码着所有的登记本、回访表、保修卡存根和往来信件。他一份一份地翻,把数据汇总到一张大纸上:总售出三百一十七块,其中街道服务点二百二十块,百货公司代销九十七块;回访二百零三家,未回访的主要是最近半个月卖出的;退换四块,全部为机芯故障,已寄回广州核查;维修点处理小毛病七十余次,主要是换电池和调表带。
他把这张大纸贴在仓库墙上,用红笔圈出几个数字。陈雪茹过来看了,指着“回访二百零三家”说:“这个数不够。最近半个月卖的,包括百货公司那边的,都要补上。你一个人跑不过来,找街道办要个人帮忙打电话。”
张成飞第二天就去找方主任。方主任听完,想了想说:“这样,让办公室的小刘兼着。她原来管档案,做事细,每天抽两个小时帮你打电话回访。你教她怎么问、怎么记,表格统一交给你汇总。”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说话轻声细语,但做起事来很利索。张成飞花了半天时间教她:先问走时准不准,再问外观有没有磕碰,然后问电池还有没有电,最后问有没有其他不满意的地方。遇到用户说“还行”“挺好的”,就追问一句“具体哪里好”;遇到说“有点小问题”的,就详细记下来,当天反馈给张成飞。
小刘上手很快,头三天就打了四十多个电话,记了满满五页纸。张成飞逐条看了一遍,把需要上门处理的挑出来,一共七条:三条是表带走线松了,两条是表壳有划痕,一条是电池电量不足,还有一条是用户说日历跳得早——又是刘永强那个问题,不过这回是别人。
他把这七条按轻重缓急排了序,先处理电池和表带,再上门看表壳划痕,最后跟日历跳早的用户解释清楚。那天下班后,他骑车跑了三个地方,把两条表带和一块电池处理妥当。表壳划痕的用户住得远,他约了周末再去。
周末那天,天阴得厉害,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张成飞骑车到城北那片平房区,找到用户家。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在搬运站工作,表壳上的划痕是扛货时蹭的。张成飞看了看,划痕不深,但位置在表镜旁边,看着碍眼。他掏出随身带的抛光布和一点研磨膏,蹲在门口台阶上,一点一点地打磨。风把雪粒吹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肩膀,手上的活没停。十几分钟后,划痕淡了大半,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男人接过表,对着光看了半天,咧嘴笑了:“你这手艺比修表的还细。多少钱?”
“不要钱。外观不在保修范围,但能顺手弄的我顺手弄了,不收。”张成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后干活时把表摘下来放兜里,别戴着扛货。”
男人点头,非要留他喝口热水,他摆摆手,说还有一家要跑。骑车往回走时,雪粒变成了小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路面上一层薄薄的白。张成飞蹬着车,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细长的车辙,像写在地上的字。
回到旅社,天已经黑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进门看见陈雪茹在收拾行李。
“要回去?”他问。
“广州那边来电话,厂里年底要开订货会,让我回去一趟。顺便把第四批货的尾款结了。”陈雪茹把一件灰大衣叠好,放进箱子里,“这边的事,你盯着。有问题发电报,急事打电话。街道办那边方主任和王主任都打过招呼了,有事找他们。”
张成飞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陈雪茹在的时候,大事小事有商有量;她这一走,摊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嘴上没说,陈雪茹却看出来了,把箱子盖上,坐在对面,看着他:“你干了快三个月了,从抽检到回访,哪一样不是你自己盯下来的?第四批货到了,该怎么卖你还怎么卖。我最快半个月,最晚年底前回来。这半个月,你当家。”
张成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他送陈雪茹去火车站。站台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雪茹上车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备用金,不多,应急用。账本在我屋里桌上,你随时可以看。有拿不准的事,多问问方主任,也别不好意思。”
火车动了,张成飞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车厢一节节驶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风把站台上的碎纸屑吹得打旋,他裹紧衣服,转身往外走。出了站,他先去了仓库,清点了一遍库存,又在登记本上把当天要办的事列出来:催第四批货的到站时间、跟百货公司吴组长对账、安排小刘下一轮回访名单、给广州回电报确认夜光表带的到货数量。
一条一条写清楚,他心里慢慢踏实下来。中午他去街道办找方主任汇报了陈雪茹回广州的事,方主任说:“没事,她走了你一样干。有困难就说话,街道这边全力支持。”下午他又跑了趟百货公司,跟吴组长把上个月的代销账对了,数目清清楚楚。吴组长说:“陈老板回去了?那你一个人跑两边,够呛吧?”张成飞笑了笑:“够呛也得跑,总不能半道上撂挑子。”
晚上回到旅社,他坐在陈雪茹屋里那张桌前,翻开账本。账本上陈雪茹的字迹工整而利落,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又把明天的计划写在本子上,最后一条是:给陈姐写信,报平安,说这边一切正常。
写完,他搁下笔,推开窗。雪已经停了,屋顶和街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雪地泛着冷光。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拉好窗帘,躺下来。隔壁房间空着,整层楼安静得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第二天的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远处有人在吹口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
第四批货到站那天,张成飞天不亮就去了火车站。货运部的人已经认识他了,见他来了,笑着递过提货单:“张同志,你这货来得够勤的。这次多少箱?”
“十五箱。”张成飞把单子接过来,照例先去仓库抽检。他拆了八箱,每箱取五块,一块一块对着光看。旋盖拧得紧,表盘干净,夜光表带在暗处发出均匀的淡绿色荧光,比他自己涂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误差全部在两秒以内。他满意地把表放回去,把纸箱一箱箱搬上平板车。
拉回仓库时,方主任正好路过,见他在卸货,搭了把手,问:“这批多少块?”
“三百块。夜光的五十块,旋盖的八十块,剩下是普通款。”张成飞擦了把汗,从箱子里摸出一块夜光表带的样品递给方主任,“厂里把夜光条压进表带里了,比土法子耐用。这块您拿着戴,帮着试试,看看能管多久。”
方主任接过表,翻来覆去看了看,戴在手腕上,说:“行,我替你试试。要是好,回头给我老伴也买一块。”
张成飞笑了,把货码好,锁上仓库门。当天下午,百货公司那边就补了五十块过去,吴组长把综合柜的位子腾了出来,摆在进门右手边第二格,比原来显眼多了。张成飞又挑了十块夜光款放在街道服务点,旁边竖了块小牌子:“新到夜光表带款,数量有限。”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刘永强就带着两个工友来了,一人买了一块夜光的。张成飞一边填保修卡一边问:“厂里还有多少人想要?”
“少了说还有二十来个。”刘永强说,“不过你别急,我跟他们说了,分批来,别扎堆。”
张成飞点头。等人走了,他把这几天的卖出记录理了理,准备等小刘来了交给她做回访。窗外的风小了些,阳光透过梧桐枝丫落在桌面上,碎碎的,暖融融的。他坐下来,摊开信纸,给陈雪茹写第一封信:第四批货已到,抽检合格,夜光款走得快,百货公司那边补了货,一切正常。末尾他加了一句:“这边我一个人盯得住,你在广州安心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