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货公司出来,张成飞拐上城北的路。发布页Ltxsdz…℃〇M那条街正在修下水道,路面挖开一半,堆着土和碎石。他推着车绕了一段,找到回访本上记的那个门牌。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说她婆婆年前买了块表,戴了没几天表带就松了,自己拿针线缝了缝,凑合着戴。张成飞让她把表拿出来,一看,表带上的固定螺丝掉了一颗,剩下的那颗也松了。他从工具包里拿出备用螺丝,拧紧,又教她怎么用螺丝刀自己紧一紧。年轻媳妇试了试,表带不晃了,连声道谢。
回程路上,张成飞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封电报。省城设分点,意味着要离开宣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在这条街上跑了快四个月,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都熟了,哪个门牌住着谁、哪块表什么时候卖出去的、哪家回访时提了什么意见,他心里都有一本账。突然要放下这些去省城,他有些拿不准。
晚上回到旅社,陈雪茹正在他屋里等着。桌上摆着两碗面,面已经坨了,显然等了有一会儿。张成飞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开口:“省城的事,我想了一下。去可以,但不能现在就走。”
陈雪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这边摊子刚稳,百货公司专柜上了正轨,回访制度也刚跑顺。我要是现在走了,方主任那边不好交代,小刘一个人接不住。至少得等过了正月,把明年的第一批货铺完,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
“那省城那边谁去?”
“你让广州先派人过去摸底,看看省城哪个区合适、百货公司什么条件、当地有没有类似的售后点。等摸清了,我这边也交代好了,再过去。去了之后,先把模式跑一遍——抽检、定价、保修卡、回访,跟这边一样。要是能跑通,再说下一步。”
陈雪茹听完,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完:“行。我明天给广州回电,让他们先派人去省城摸摸底。你这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分心。”
接下来几天,张成飞把回访记录重新理了一遍。他让小刘把过去四个月所有的回访电话记录按楼栋分类,做成一张大表,贴在仓库墙上。表上标出每个片区的回访率、故障类型、处理结果。他站在表前看了半天,发现城北那片回访率最低,原因也简单——太远,跑一趟费时间。发布页Ltxsdz…℃〇M他把这个情况跟方主任说了,方主任同意年后在城北设一个临时的代收点,由居委会代管,用户有表要修可以送到居委会,张成飞每周去收一次。
正月十五刚过,广州的第二封电报来了。陈雪茹看完递给张成飞:“省城那边看好了,在城西的百货大楼。条件比这边好,但要先试销三个月,售后由咱们自己负责。厂里问,你什么时候能过去。”
张成飞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那天下午,他去了百货公司找吴组长,把年后第一批货的品种和数量定了下来。又去东街口找了赵师傅和老钱,把维修点的事交代清楚:赵师傅继续管机械表和复杂故障,老钱管换电池和表带,两人月底各自报账。最后去了街道办,跟方主任和王主任碰了个头,把城北代收点的事敲定。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张成飞骑车回旅社,路过站前街时拐进去看了一眼。老孙头家的灯亮着,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他没进去打扰,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雪早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出一圈圈昏黄的光。他想起第一天到宣城时,陈雪茹带他看仓库、认路,那时他连站前街在哪都不知道。四个月过去,这条街上的每块砖他都数得清了。
回到旅社,陈雪茹正在收拾行李。她买了后天的火车票,先回广州跟厂里碰一下省城的事。张成飞坐在桌前,摊开信纸,写了一份交接清单:库存数量、在途货物、百货公司代销明细、回访未完成名单、维修点本月待结费用。他写得极细,连备用表带放在仓库哪个纸箱里都标了出来。写完,他把清单折好交给陈雪茹:“你带给方主任看一眼,没问题我就照着这个交。”
陈雪茹接过清单,翻了翻,忽然说:“你到了省城,这边的事就得放手了。方主任那边我会说好,让小刘接着做回访,赵师傅和老钱那边你走之前把账结清。百货公司吴组长那儿,你亲自去道个别。”
张成飞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刮起了南风,把梧桐枝头的残雪吹得簌簌往下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稀疏的街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陈姐,你说省城那边,能不能跑通?”
“能。”陈雪茹把清单收好,站起身,“你在这边怎么跑的,到那边还怎么跑。规矩是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一批人,可买东西的心思是一样的。”
第二天,张成飞去百货公司跟吴组长道别。吴组长听说他要去省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好事。你这个人到哪儿都能干起来。省城那边要是需要帮忙说话,我有个同学在城西百货公司当科长,回头我给你写个条子。”张成飞谢了她,又去东街口跟赵师傅和老钱把本月的账结了。赵师傅听说他要走,摘下寸镜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小子走了,这边有修表的活我照样接。你放心去,别丢手艺。”
晚上,方主任请张成飞和陈雪茹在街道办食堂吃了顿饭。菜不多,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瓶二锅头。方主任给张成飞倒了杯酒,说:“你来的时候,我没当回事。觉得你就是个跑腿的。这几个月看下来,你不光是跑腿的。省城那边好好干,干出样子来,咱们这边也跟着沾光。”
张成飞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放下杯子,说:“方主任,这边的摊子我交给小刘了。她打电话回访没问题,遇到拿不准的事,您多指点她。赵师傅和老钱那边我都交代好了,月底报账您帮忙看一眼就行。”
方主任点头:“你放心走。这边的事我盯着。”
第三天一早,张成飞送陈雪茹去火车站。站台上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雪茹上车前,把一张纸条塞给他:“这是省城城西百货大楼的地址和联系人。你这边交接完就过去,到了先找这个人。我回广州把厂里的手续办了,最晚半个月也过去。”
火车开了,张成飞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车厢一节节驶远。这回他没有上次那么空落落的。口袋里装着省城的地址和联系人,脑子里装着这四个月跑出来的全部经验。他转身走出车站,先去仓库清点了最后一批货,又去街道办把钥匙交给方主任,最后回到旅社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提包,一个挎包,加上那三本装订好的资料。他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摊开又看了一遍。第一本是他第一天到宣城时陈雪茹给他的抽检记录,纸角已经磨毛了;第二本是他自己画的三联单回访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日期;第三本是意见簿和来信回电,最后一页是他昨晚写的交接说明。他把三本资料重新装好,放进提包最底层。
第二天清晨,张成飞背着包出了旅社。天还没大亮,街上行人稀少,梧桐树上挂着霜。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街道办的红砖楼、小仓库的铁皮门、东街口的老榆树。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长途汽车站。
去省城的车票是头天买好的,七点半发车。张成飞找到座位坐下,把提包搁在膝盖上。车窗外面,司乘人员在往车顶捆行李,有人扛着麻袋从旁边走过。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戴了四个月的电子表看了一眼——银色表壳,黑色表带,走时稳稳的。这块表从广州跟到宣城,现在又要跟到省城去了。
车开了。张成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先是街道办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然后是东街口的老榆树,再然后是站前街灰扑扑的平房。最后,连这些也看不见了,窗外只剩下一片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了省城之后的事:先找联系人,看百货大楼的柜台位置;再找落脚的地方,不能太贵,离百货大楼要近;然后摸底当地的物价和消费水平,把定价重新算一遍;保修卡和回访表得重新印,抬头改成省城的地址;维修点要现找,最好是找当地手艺好的老师傅。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汽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是结了薄冰的河面。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冰面上,闪着细碎的光。张成飞睁开眼,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陈雪茹第一次跟他说的那句话:“货可以便宜,规矩不能没有;利润可以薄,后续不能断。”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
“省城分点,第一天。原则:先立规矩,再铺货。售后跟着货走,一步不落。”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挎包里。车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一层层展开,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又细又直,像一根根白色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