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特级竟然因为这点小事闹别扭了。


    “开玩笑的～”她坐起身来，神色稍稍认真。


    “与其说不怎么和苏泽联络，更不如说我和高专不大合得来……”


    “毕竟这边做的事是「对症治疗」，我想做的是「对因根除」——”


    “对因……？”夏油杰不太懂。


    “不是狩猎咒灵，而是创造一个不会再有咒灵诞生的世界。”九十九由基淡然自若。


    “那种事……？！”他难掩震惊。


    “哼…我问你，咒灵究竟是什么？”


    “……人类渗透的咒力，如沉淀般累积成型而成的东西。”


    “Bingo”，九十九由基接话，“因此有两种方式可以打造没有咒灵的世界——”


    “第一，消除所有人的咒力；第二，让所有人都能控制咒力。”


    她娓娓道来，“我本来倾向于第一种，但奈和完全没有咒力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伏黑甚尔。”夏油杰内心已然震骇。


    窗外的云层又黑又厚，窗外时而低低飞过两只燕子。


    “是的。但很可惜……”九十九由基点头，“所以现在，我转而研究第二种方式——让所有人都成术师。”


    “咒术师能控制自己的咒力，外渗的量相当少，不会因此生成咒灵——”九十九由基伸出手握拳，苍蓝的咒力萦绕在手掌，接着延向整条小臂。


    “当然，最重要的是「回环」，让咒力在体内一直循环——这样才能避免泄露。”


    玻璃开始附上雨滴，薄薄的水雾附了一层。


    雨点噼噼啪啪落在屋檐上。


    “那……把非术师赶尽杀绝，不就行了吗？”夏油杰顺着思路，愣神脱口道。


    “……这个想法「行得通」哦。”


    九十九由基竟然认真表示肯定。


    “等等……”反倒是夏油杰一时间质疑，他惊讶看向九十九由基。


    九十九由基目视前方、支着下巴轻道：“倒不如说，这个想法……”


    她突然噤声了。


    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很沉稳。


    “由基小姐，能拜托你……不要给杰乱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吗？”


    苏泽的身影从走廊中显现，身着白色衬衣和长裤，俊逸的脸上升起一丝不悦。他轻轻抖抖手里的黑伞，雨水落在地板上。


    “——他本来就有点累。”苏泽轻道。


    “哎呀～小泽泽，你来啦——”九十九由基嘻笑相对，“真是想死我啦，这么久没见面啦，快让姐姐看看长高了没有～”


    她招呼苏泽靠近些。


    “那就拜托下次接我的电话，而不是一周后再打回来——”苏泽并不理睬，把伞靠在墙角。


    “哎呀，国外的信号基站没有这么普及啦，我又不是一直都在信号区里～”她笑着狡辩，试图萌混过关。


    “难得听说你在高专，我可是专门赶回来的。”苏泽把湿了的袖子挽到肘部。


    “哦～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九十九由基在打哈哈。


    “不，九十九小姐——”夏油杰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你刚刚说……‘这个方法可行’？”


    他双眼瞪大，死死盯着九十九由基，渴望得到答案。


    苏泽瞥了他一眼。


    九十九由基勾着嘴角看向夏油杰，“是的。倒不如说，这是目前最容易的方式——”


    “用选择淘汰、促使人类「进化」。”


    “不过，这个想法到底太疯狂了——”


    九十九由基做结。


    苏泽自顾转身，买了两瓶饮料。


    九十九由基换了个话题：“我问你……夏油，你讨厌非术师吗？”


    苏泽把硬币塞进去，清脆的硬币坠落声发出后，自动售货机哐哐吐出两瓶饮料。


    “……不知道。”


    夏油杰迟缓道。


    “我一直认为，「咒术」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然而最近，我一直以来坚守的理念却在崩坏——”


    屋内很安静，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


    他见到了「弱者」特有的丑陋、「弱者」特有的傲慢。


    他低头看着脚下，缓缓道：“我有些分不清楚……「讨厌非术师的我」、「否定这种理念的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脸颊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触感，他不自觉颤了一下，微微抬头看向侧面。


    “可乐？你竟然也会喝这个，真少见啊……”


    夏油杰看看手中的易拉罐，有些意外。


    苏泽递给他一瓶，接着仰头大喝一口，阖眸道：“喝点碳酸饮料，好用来冲冲你发昏的脑袋——”


    夏油杰端着饮料，一时怔住。


    “小泽泽……我的呢？”九十九由基指着自己，一脸委屈。


    苏泽斜着她，面色不善：“你乱传播那套臆想，根本不需要冲脑袋——”


    “我倒觉得需要两个木塞，把你异想天开的脑瓜堵住。”


    苏泽居高临下，语调冷淡、毫不留情道。


    九十九由基悲痛欲绝，装腔作势把脸扭到一边。


    夏油杰又缓缓低下头，握着易拉罐。


    “不过，夏油——”九十九由基又转身看向夏油杰，“刚刚你说的两种情况，其实都不是真实的你哦～”


    “……欸？”


    “你可没到那种程度呢，现在不过是在踌躇罢了。”


    九十九由基摊手，接着看向苏泽，“你说是吧，小泽泽？”


    苏泽眯着眼扫了她一下。


    她不满的挥拳吐舌头。


    苏泽微微蹙眉看向夏油杰，启唇：“杰，你知道「忒休斯之船」1吧？”


    “……悖论之船。”夏油杰呆呆应道。


    “对，所谓的「进化」也是如此——当人类被迫进行「选择」和「变化」时、当社会被强行改造、面目全非之后——”


    “那样前提下产生的社会、那样社会下产生的人……还能叫「人类」吗？”


    苏泽吐字清晰又轻缓。


    夏油杰不由睁大双眸。


    窗外的雨声停了，夏季的雨总是来去匆匆。云层也渐渐散去。


    “……刚刚由基小姐说得对。”苏泽阖眸，到底是附和了九十九由基的话。


    “你还没做选择。「选择」是你的权力……而我们的职责，就是把你掰回到那条路上——”


    苏泽抬手指向那条宽敞走廊。


    夏油杰不禁抬头，那条路洁净平坦、直直通向屋外的空地——


    那里雨过天晴、花草馨香。


    青草尖挂着没坠下的雨珠，在阳光下剔透盈亮。


    ————


    注1:特修斯之船（又译为忒修斯之船）亦称为忒修斯悖论，是一种有关身份更替的悖论。


    “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


    公元1世纪，普鲁塔克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这个过程可能很长），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这类问题被称作“忒修斯之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