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透过灰楼那带着锈迹的铁窗棂,有些吝啬地洒在办公桌上。发布页LtXsfB点¢○㎡
林风正在那堆废旧报表里核对三十三个专家离职前最后一次报销记录与郭泰口供的重合点。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好圈出一个关键时间点:2016年7月,三名高级工程师在同一天申请了“因私出国”,理由都是探亲,且至今未归。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尾号8888。
在京城,能用这种号的人,不是暴发户就是圈内人。
“林哥,我是赵瑞。”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的声音年轻、热情,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熟络,仿佛昨晚在高速上那竖起的中指和别车的疯狂根本不存在。
“昨晚高速上雾大,我那司机是个新来的,手生,听说好像跟林哥你们的车有点那个……误会?”赵瑞笑呵呵地说,“一直想给林哥赔个不是。这不,今晚我就在天上人间摆了一桌,专门给您压惊。不知道林大主任能不能赏个脸?”
林风拿着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晚那叫“误会”?那是谋杀未遂!
但赵瑞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手生这种理由都编得脸不红心不跳。这就是这帮二代的逻辑:只要没出人命,什么事都能一笑而过,甚至还要你反过来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压惊就不必了。”林风淡淡地说,“我们纪委有规定,不吃请。”
“哎,林哥这话见外了。不是公款,我私人掏腰包。”赵瑞把“私人”两个字咬得很重,“而且,这场酒不光是为了赔罪。我爸……也就是赵副主任,让我给您带几句话。关于郭泰那个案子,有些内情,电话里那是真不方便说。”
提到了赵建国,这就是在亮底牌了。
林风沉默了两秒。
如果不去,这帮人肯定还有后手。而且既然他们提到了“有些内情”,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露破绽。
“几点?”林风问。
“今晚七点,钻石厅。我恭候大驾。”
挂了电话,站在旁边的叶秋皱起了眉:“组长,赵瑞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天上人间’那是他们的地盘,你一个人去这就是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风放下手机,把那个装有名单备份的U盘加密后锁进了保险柜,只带了一个普通的录音笔,“老钱,备车。今晚咱们去见识见识这京城最顶级的奢华。”
晚七点,华灯初上。
“天上人间”门口的停车场,简直就是豪车展。
老钱那辆甚至还没修好保险杠的奥迪A6(科工委配备的老车)混在那堆宾利、劳斯莱斯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几个泊车小弟刚想上前驱赶,但看到车牌前那个红色的通行证后,立刻换了副笑脸。
“林主任,我在车里等你。”老钱把车停得离大门稍微远一点,这个位置视野好,而且随时能冲出去,“对讲机一直开着,有事你就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放心,赵瑞不是傻子。在这地方动手,他也不敢。”
林风拄着手杖,整理了一下衣领,孤身一人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刚进去,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和金钱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两排穿着旗袍、甚至可以说是暴露的年轻女孩齐声喊着“欢迎光临”。这哪里是消费场所,分明是那个年代特权阶层展示权力的舞台。
钻石厅在顶层,只有那一间,不对外开放。
推开那扇甚至镶着金边的厚重大门,包厢里竟然意外地安静。
没有陪酒的姑娘,甚至没有服务员。偌大的圆桌旁,只坐着赵瑞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手工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林风进来,竟然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哥,腿脚不方便还让您跑一趟,罪过罪过。”
林风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桌上只有两套餐具,四凉四热,全是硬菜。
“赵公子,客套话就免了。”林风没动筷子,“这儿没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郭泰已经全都招了。你要是有什么内情,现在可以说。如果只是想让我放人,那我可以告诉你,档案已经封存,神仙也改不了。”
“林哥还是这么直爽。”赵瑞笑了笑,放下酒杯,不仅不恼,反而露出一种欣赏的表情,“郭泰那一页,咱们翻篇了。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查,尽管查。我们赵家也是被他蒙蔽了嘛,支持纪委清理门户,那是天经地义。”
这太极打得,如果不是林风手里有名单,差点就信了。
“不过……”赵瑞话锋一转,身体前倾,“郭泰在里面乱咬人,这就是很不好了。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特别是涉及到一些已经在国外定居的老专家、老学者的名誉问题,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外交纠纷啊。”
“外交纠纷?”林风冷哼一声,“叛国就是叛国,怎么,换了本护照,叛徒就变成外宾了?”
“林哥,慎言。”赵瑞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世上没有如果黑即白的事。那份名单,我知道在你手里。我爸的意思是……这份名单,能不能就到郭泰为止?”
说着,赵瑞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转盘上,转到了林风面前。
“看看?”
林风没有动。
“不看看价码就拒绝,这可不是成熟男人该做的事。”赵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佛跳墙。
林风拿起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是中国银行的空白支票。上面的单位已经盖好了,是一串海外离岸公司的名字,数额那一栏空着,意思是你随便填。
另一份,是一张红头文件复印件。
《关于调任林风同志为…办公厅副主任的通知》。
那个省略号的单位,是一个所有人都在抢的实权部门。而且级别那一栏,赫然写着:副局级(主持工作)。
林风现在只是副处级,这一步跨越,在体制内简直是登天梯。多少人为了这就半级,甚至不惜送掉半条命。
“钱,你随便填。只要不太过分,九位数以内我都认。”赵瑞观察着林风的表情,“位子,这是实打实的。只要你在这个调令上签个字,表示同意借调。那明天你就不再是那个受气的调查室主任,而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大领导。郭泰的案子,自然会有别人接手,跟你没关系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钱能让你后半生无忧,权能让你一步登天。而代价,仅仅是交出一个U盘,或者在那份名单的送审报告上按下一个“不予采信”的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赵瑞胜券在握。他见过太多这种愣头青了。一开始都说为了理想、为了正义,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理想就像这桌上的大闸蟹一样,只是个给人剥着吃的下酒菜。
林风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
“赵公子好大手笔。”林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京城赵家的实力?”
“不值一提。”赵瑞摆摆手,“交个朋友嘛。林哥你有能力,缺的就是个平台。我们赵家,最喜欢给有能力的人搭台子。”
“这张支票……”林风拿起那张空白支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怎么,怕兑不出来?”赵瑞笑了,“瑞士银行本票,见票即付。要不我现在给你那个海外账户?”
“不。”林风摇摇头,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在想,这就是你们卖掉那三十三个专家的钱吧?每个人头应该分了不少。”
赵瑞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林风提高了声音,“这钱脏。上面沾着国家未来的血。我林风虽然穷,虽然只是个副处级,但我嫌它烫手!”
“嘶——”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林风当着赵瑞的面,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支票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最后的碎片,被他随手扔进了面前那杯还没喝的红酒里。红色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洁白的纸片,像极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扼杀在国外的科研梦想。
“至于这个官……”林风拿起那张调令,“副局级确实不错。但我怕坐上去,屁股底下全是钉子,扎得慌。”
他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瑞脸上的那种假笑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狰狞。在京城,还没人敢这么当面打赵家的脸。
“林风,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赵瑞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不是钱和权,那是你的命!”
“我知道。”林风站起身,拿起手杖,“我拒绝了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赵瑞冷笑,“你以为你是清流?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清流,只有死人!林风,别以为手里有个U盘就能翻天。出了这个门,你知道京城的夜有多黑吗?”
“再黑也得有人点灯。”林风整理了一下西装,“你也替我给你爸带句话。”
“那份名单,我已经做了三重备份。不仅如此,我还设置了死手系统。如果我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输入安全指令,那份名单就会自动发送到中纪委书记、最高检检察长甚至内参的邮箱里。”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林风目前唯一的保命符。
“所以,”林风盯着赵瑞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最好祈祷我长命百岁,祈祷我走路别摔跤,祈祷我别出车祸。我要是死了,你们赵家,还有那个什么‘深海’,全得给我陪葬!”
“你威胁我?”赵瑞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或许是枪,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林风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别动。”林风指了指自己领带上的夹子,“这玩意儿正连着我和外面老钱的对讲机。只要听到一声异响,五分钟内,这段录音就会出现在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京城赵公子天上人间持枪威胁纪检干部’。这热搜,我想你应该买不起。”
赵瑞的手僵在了那里。
他不敢赌。他爸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一旦这种负面新闻爆出来,哪怕是赵家也压不住。
“算你狠。”赵瑞咬着牙,坐了回去,“滚!”
“这顿饭,算我请你爸的最后一顿断头饭。”林风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走出钻石厅的那一刻,林风背后的冷汗才渗出来。刚才那种压迫感,那种随时可能从屏风后面冲出刀斧手的恐惧,是真实的。
但他赌赢了。
赌这帮既得利益者比他更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穿过走廊,回到喧嚣的大厅。那些灯红酒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老钱,开车。”林风快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谈崩了?”老钱看了一眼林风的脸色,发动了车子。
“崩了。”林风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金碧辉煌的“天上人间”,“他们急了。今晚回去,我们要加强戒备。狗急了要跳墙的。”
奥迪车缓缓滑入京城的夜色中。
后方的高楼上,赵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消失的尾灯,拨通了一个电话。
“爸,他不识抬举。全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赵建国那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既然他不想要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告诉老黑,不要在市区动手。等到没有监控的路段……哪怕是造个最惨烈的车祸,也要把那个U盘给我毁了。至于人……死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