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德被带走的第二天清晨,京城西郊的院士楼里,气氛凝重得吓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钱文中的家里,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这里总是高朋满座,谈笑有鸿儒。但此刻,只会集了四五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每一个人走出去,在各自的领域都是泰斗级的人物。
钱文中坐在沙发中间,一夜没睡,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双眼通红。哪还有平日里那种指点江山的挥斥方遒?现在这就是个风烛残年的、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头。
“老李,老张,我对不起大家。”钱文中声音嘶哑,甚至带着哭腔,“让大家看笑话了。我这把老骨头,搞了一辈子材料,临了临了,保不住晚节,连女婿都被人抓进去当了典型。”
他对面坐着的李院士,是个搞空气动力学的,脾气火爆,一听这话拐杖把地板杵得震天响。
“老钱,你胡说什么!那个什么特别调查室,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没有任何手续,大半夜破门抓人?这是办案吗?这是土匪!”
“手续是有的。”钱文中苦笑一声,手在颤抖,“那个姓林的年轻人,拿着所谓的尚方宝剑。他说我女婿是买办,说我是学阀。就因为我在会上提了一句‘引进国外先进技术’,这就成了罪名了?”
钱文中这一招,极其阴毒。
他绝口不提那本被烧了一半的账本,绝口不提瑞士的账户。他把原本清晰的“贪腐案”,偷换概念成了“学术路线之争”,甚至上升到了“对外开放”还是“闭关锁国”的高度。
“我女婿确实做代理生意,但他那是为了给咱们国家的实验室搞设备啊!”钱文中声泪俱下,“现在好了,公司被封,设备全扣了。咱们那个新材料的项目,下个月就要用到的光谱仪,还在海关压着呢。”
一听到项目受影响,在座的几个老院士坐不住了。
他们这代人,把科研看得比命重。在他们眼里,行政干预科研,那是大忌。
“这就是乱弹琴!”另一个搞物理的张院士气得胡子乱颤,“那个林风是什么背景?一个搞纪检的,懂什么叫材料学?这不是外行指导内行吗?这不是搞运动吗?”
“以前咱们吃过这种亏啊!”李院士痛心疾首,“老钱,你放心,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发布页LtXsfB点¢○㎡今天他敢抓你女婿,明天就敢封咱们的实验室!这是在搞人心惶惶!”
钱文中见火候到了,抹了一把眼泪,从茶几下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几张信纸。
“我连夜写了个东西,本来想自己递上去。既然大家都在……”
那纸上赫然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关于停止对科研人员无端政治迫害的紧急呼吁》。
这封信写得极有水平。
通篇不谈钱文中个人的经济问题,全在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保护科研环境”。字里行间,把林风描绘成了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政绩不惜摧毁国家科研基石的“酷吏”。
“我签!”李院士第一个拿过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为了咱们这张书桌能安稳点,这名我必须签!”
“我也签。”
“算我一个。”
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重若千。十二个鲜红的手印,按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
钱文中看着这些人签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低着头,没人看到他嘴角闪过的一丝狞笑。
这十二个人里,除了他是心怀鬼胎,其他人都是真正被蒙蔽的国士。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群人的分量。
这就是他的护身符,这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学术权威”,有时候比贪官的保护伞更难打破。因为他们站在道德的高地上。
与此同时,西单背后的那栋灰楼里,林风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吴天德交代的那份名单。
气氛有些压抑。
小马正在电脑前疯狂敲击,试图追踪那笔流向瑞士的资金链。叶秋在整理昨晚带回来的物证。
突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
这电话平时十天半个月都不响一次,只要一响,必然是天大的事。
林风接起来,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我是林风……是……我知道。”
电话那头是赵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压力。
“林风,你昨晚动静太大了。”赵铁山第一句话就让林风心里一沉,“刚才,办公厅转过来一封信。十二位院士联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赵书记,吴天德的口供已经拿到了,证据确凿……”
“我知道你有证据!”赵铁山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但你抓的是吴天德,不是钱文中!现在人家咬死这你是‘株连’,是借题发挥!信里的话很难听,说你是‘酷吏’,说咱们纪检组在搞‘文字狱’!”
林风握着听筒的手骨节发白。
“那赵书记您的意思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必须查。但是,必须注意方式方法。”赵铁山叹了口气,“林风啊,动知识分子,尤其是这种国宝级别的,是步险棋。一旦处理不好,引起的一连串反应我们承受不起。现在上面压下来了,要求你们立刻暂停对钱文中本人的传唤和强制措施。”
“暂停?”林风声音提高了几分,“他现在随时可能外逃!”
“他跑不了,边控我已经加上了。”赵铁山语重心长,“但是,在没有拿到直接指向他本人操纵科研造假的铁证之前,绝对不能动他一根指头。否则,那十二个老院士要是一起辞职,这个责任,你我都背不起。别真的寒了这帮老人的心。”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是一种嘲笑,回荡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头儿,怎么说?”老钱凑过来,看林风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林风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全吐出来。
“暂停对钱文中的一切强制措施。”他咬着牙说。
“为什么?!吴天德都招了啊!”叶秋急了,“那钱是给他女儿的,他能不知情?”
“不知情。”林风冷笑一声,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联名信”复印件(传真过来的),“人家可以说是教女无方,可以说是被女婿蒙蔽。只要他不承认参与了造假,他在学术界就还是那个神。”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科工委其他处室的人路过门口,本来还在说笑,一看到林风,立刻闭了嘴,眼神躲闪着快步走开。甚至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见了吗?”林风指着门外,“现在在他们眼里,咱们不是反腐的英雄,咱们是来迫害科学家的恶人。舆论反转了。”
小马突然喊了一声:“头儿,你看快手热榜。”
林风凑过去。
热搜第一条:《谁在逼走我们的爱国科学家?》。
点进去,是一篇文笔极好的长文。文章里把昨晚老钱带人破门的场景描述成了“甚至没出示证件的野蛮暴行”,把吴天德那个烧文件的行为描述成“为了保护核心商业机密不被外行泄露”。
评论区里更是骂声一片:
“纪委现在管得太宽了吧?连科研经费怎么花都要管?”
“外行指导内行,这就是中国科技发展的悲哀!”
“心疼钱老,七十多岁了还要受这种气。”
林风看着那些评论,这就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钱文中利用这几十年来经营的声望,给自己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金钟罩。这罩子外面是“爱国”,里面是“科学”,涂满了名为“道德”的毒药。谁碰谁死。
“他在逼我们收手。”叶秋也看明白了,“如果我们继续查,我们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魏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几张林风从泰坦科技下水道里找回来的胶片。那是他一辈子的痛,也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林主任。”老头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查不动了?”
林风回过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依然挺直腰杆的老人。看着他手里那几张薄薄的胶片。
一个是坐在高堂之上、享受万人敬仰、却出卖国家的“泰斗”。
一个是流落街头、捡垃圾为生、却死守着核心数据的“乞丐”。
到底谁才是真的科学家?到底谁才会寒心?
林风走过去,轻轻按住魏东的肩膀。
“魏老,只要您还信我,这案子就没死。”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士气低落的组员。
“兄弟们,赵书记说得对,贪腐打不倒他。因为他是学术权威。”林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既然他用‘科学’当护身符,那我们就从‘科学’上击败他。”
“人会说谎,账本会造假,名声会骗人。”
“但代码不会。”
林风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段段让人看不懂的底层逻辑:“小马,别查钱了。给我查这段代码。我要知道,二十年前,到底是谁亲手给‘苍穹’计划喂下了那颗毒药。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扒下他那层学术的皮!”
这一刻,攻守易势。
林风知道,这不是为了抓一个人,这是为了给这二十年来所有像魏东一样被埋没的良心,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