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平弯腰捡起激光笔,再起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这种级别的老狐狸,见过太多风浪。林风的问题虽然刁钻,直接把道德和安全绑在了一起,但方正平玩了一辈子概念,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专员真会举例子。”方正平走到讲台边缘,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提到的鹭港极端天气,那是个案。我们搞经济研究的,看的是大概率模型,是常态下的运行效率。您不能拿着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事件,来否定百分之九十九常态下的巨大改革红利啊。”
台下几个懂行的投行代表纷纷点头。是啊,搞商业哪有不用承担风险的?极端情况国家可以兜底嘛,平时赚钱就行了。
方正平见状,声音提高了几分:“再说了,就算真的发生那种灾难,我们也可以通过商业保险和应急预案来解决。资本是逐利的,但也是守规矩的。只要我们在合同里规定好……”
“规矩?”林风打断了他。
林风没有再站在原地,而是拄着手杖,一步步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腿还有点瘸,但腰板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正平的心跳上。
“您说的规矩,是指您PPT第34页那个‘如果市场失灵,损失全由国家财政兜底,但收益全归运营方’的霸王条款吗?”
方正平脸色变了。
林风走到台前五米的地方,那里是灯光的分界线。他把手杖交给身边的老钱,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
“既然方教授觉得我的问题是极小概率,那好,咱们就来谈谈您最引以为傲的大概率模型。”
林风转过身,没看脸色发青的赵思成,而是直接把U盘递给了旁边负责投屏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拒绝。
老钱往前一步,大手按在控制台上,也没说话,只是把胸前那枚不起眼的“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的徽章亮了一下。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乖乖地接过了U盘。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精美的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对比图。左边是方正平刚才展示的完美成本下降曲线,右边则是一张满是红色标注、走势完全相反的折线图。
“这是什么?”前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司长眯起了眼睛。
“这是魏东团队,连夜做的因果回测。”林风指着屏幕,声音平静得可怕,“方教授,您的模型我也看了。为了让人相信您的方案不仅能提高效率,还能把电价打下来,您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发布页Ltxsdz…℃〇M
“在您的测算里,未来十年的新能源发电占比高达60%,而且假设所有光伏和风电都能24小时满功率输出。于是,您得出结论:随着新能源装机量增加,加上外资的高效管理,我们的度电成本会直线下降。”
林风顿了顿,转头看向方正平:“但您是不是因为学术疏忽,忘了一件事?”
方正平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还是强撑着:“我的模型是经过麻省理工实验室验证的,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林风的声音骤然拔高。
“您在计算综合成本的时候,故意把‘系统备用容量成本’这一项,设为了零!”
轰!
坐在前排的几个国内电力专家,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
外行听不懂,内行一听就炸了。
“备用容量?”一个老专家低声惊呼,“那是电网的命根子啊!没风没光的时候,全靠火电厂顶着。那些火电厂哪怕不发电,也是要烧钱维持热备用的。这笔钱是个天文数字,如果不算进去……”
“如果不算进去。”林风接过话头,指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线,“方教授的方案确实能省钱。但只要加上这笔必须要花的保命钱,您的所谓低成本,瞬间就会变成比现在贵三倍的高价电!”
他再次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那是魏东反推出来的“真实电价”。
那条线,像火箭一样窜了上去,直接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三倍……”赵思成在旁边看着那个数字,腿有点软。
“这就是您的大概率模型?”林风看着方正平,目光如刀,“为了把国外的设备和资本引进来,为了拿到那些‘咨询费’和‘中介费’,您不仅仅是学术不端,您这是在给全国人民挖坑!您想让老百姓以后用一度电,花三度电的钱,或者干脆用不起电?”
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本来还抱着“听听看”心态的官员们,脸色全变了。电价上涨三倍?这要是实行了,那就是重大民生事故!谁签这个字谁就要掉脑袋!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刚才还点头的史密斯,脸色有些难看地问旁边的翻译。
方正平慌了。
他那张儒雅的这层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风这个大老粗,竟然真的懂这些连业内人士都容易忽视的关键参数。
而且,这个数据太致命了。备用容量成本,在西方因为电网结构不同,确实可以忽略不计或者转嫁给用户。但在中国,这是国家为了保供电而承担的巨额隐形支出。他把这个隐去,就是为了美化数据,哄骗决策层签字。
一旦被揭穿,这就不是学术观点不同,这是赤裸裸的欺诈!
“你……你这是污蔑!”方正平抓着讲台的边缘,指关节发白,“你懂什么?你那些数据是从哪来的?魏东?那个因为泄密被开除的老顽固?他的话你也信?你这是拿伪科学来攻击权威!”
他试图攻击数据来源,把水搅浑。
“权威?”林风冷笑一声。
“方教主这话说得好。”
林风从兜里掏出那只微型录音笔,举了起来。
“关于这个备用容量到底该不该算,我想大家可能更愿意听听十年前的您是怎么说的。”
林风按下播放键。
大厅的音响里,传出了一个年轻、充满激情但也有些青涩的声音。
“……我国的能源结构决定了,我们不能照搬西方的市场化。如果不考虑备用成本,单纯追求光伏占比,那是对国家安全的不负责任!那是买办思维!我们必须要建立有中国特色的、统一调度的坚强电网……”
那是十年前,方正平在博士论文答辩时的录音。那时候他还不是“国师”,还没被资本腐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全场死寂。
只有录音里那个年轻的方正平,正在狠狠地抽着现在的方正平耳光。而且抽得啪啪作响。
“买办思维”这四个字,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方正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剥光了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供人观赏。
“关掉!给我关掉!”方正平终于失态了,他冲着控制台还在发愣的工作人员怒吼。
没人动。
大家都在看着他。那种眼神,不再是崇拜,而是质疑、鄙视,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快意。
“方教授。”林风关掉了录音笔,一步步走上主席台的台阶,“十年前的您,说现在的您是买办。这十年来,是什么改变了您?是真理变了?还是……您的屁股坐歪了?”
林风站在方正平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米。
方正平看着林风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面对辩论对手的恐惧,而是面对审判者的恐惧。
“保安!保安在哪!”方正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讲台上的水杯,“把他赶出去!他扰乱会场秩序!他这是人身攻击!这是政治迫害!”
他开始语无伦次,试图用“政治迫害”这种大帽子来压人。
几个不知所措的保安从侧门冲了进来。
“谁敢动!”
一声暴喝。
老钱那个一直像个司机一样没存在感的中年男人,突然横在了林风身前。他没拔枪,只是从腰间摸出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黑色甩棍,“啪”地一声甩开。
一股凛冽的杀气,让他面前那几个拿着橡胶棍的保安硬生生止住了步子。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气场,不是这群看家护院的保安能比的。
“我有话没问完。”林风伸手把老钱轻轻拨开,目光依然锁死在方正平身上,“方教授,别急着走。就算我的人身攻击您不在乎,那您手腕上那块表,是不是也该给大伙解释解释?”
方正平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回了袖子里。
但这动作太明显了,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表?”前排眼尖的人立刻注意到了。
“百达翡丽,Ref.5004T。”林风像报菜名一样念出了那个型号,“全钛金属孤品。去年在苏黎世保利拍卖行成交,价格是380万瑞郎。约合人民币……两千七百万。”
林风看着方正平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
“一个大学教授,就算加上那些讲课费,买得起这种表吗?”
“这是……这是仿品!我在秀水街买的!”方正平狡辩道,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一股流下来。
“仿品?”林风笑了,“巧了。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名字叫‘深渊’。而在付款备注里,写的是‘咨询费:方’。而那张付款回执……”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复印的单据,轻轻拍在讲台上。
“就在这儿。”
那张单据上,赫然有着方正平的亲笔签名。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那种特有的连笔习惯,和他在黑板上写板书的风格一模一样。
方正平看了一眼那张纸,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这不是学术争端,这是经济铁证。
林风是有备而来的。他不仅懂技术,懂数据,还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这一刻,方正平那种“国师”的威严彻底崩塌。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敬仰的学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外国资本收买的代言人。
台下一片哗然。
“两千七百万?!”
“这哪是咨询费,这是卖身契啊!”
“怪不得他拼了命要拆分电网,原来早就把良心卖了!”
那些刚才还想帮方正平说话的外资代表,此刻都低下了头,有的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这种脏水,谁沾上谁死。
赵思成已经缩到了幕布后面,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发信息,结果发现这里好像被屏蔽了信号。
林风看着摇摇欲坠的方正平,把那张单据收了回来。
“方教主,我的问题问完了。”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但听证会还没结束。外面还有几个朋友,对您的学术成果很感兴趣。想请您去喝杯茶,换个地方,咱们好好聊聊这块表的故事。”
大厅的大门被推开。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进来的是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公文包的纪检干部。他们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主席台。
方正平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
他知道,这盏灯,以后再也不会为他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