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踏入二楼的那一刹那，脚下变得摇摇晃晃起来，世界仿佛都在动荡。


    水声阵阵，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歌舞升平。


    时无双在原地站定，晃眼间四周已然变幻了景象。


    她抬眸往四周扫去，明月静静映在湖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浩渺烟波，而她正身处一艘画舫之上。


    她稳了稳心神，在喧闹的环境中，不紧不慢的往画舫内走去。


    不知道这又是谁的心魔世界？


    思绪转了几圈，时无双跟着人群挤进画舫内，里面别有洞天，呈环形，中央是一座临水玉台，四周笼着天青色的帷幔，水中三三两两绽放着莲叶荷花，不时还有红鲤游过，风景雅致。


    周围一圈是大厅的散座，往上则是一间间包厢。


    时无双想了想，趁着人多眼杂，跟着溜到了二楼，却被一位小厮拦住。


    小厮横眉竖目，态度分外不客气：“你干什么的？要去包间可有手牌？”


    时无双再一次失去了灵力，有了之前和百里沧溟的经验，她倒也不慌，极快的融入了这次场景中的角色，连忙扬起谄媚的笑容，随口胡诌八扯，说自己是某位包间大人的远房亲戚。


    小厮本来神色狐疑，但架不住时无双会PUA，最终在一声声“小哥英俊潇洒”的夸赞声中迷失了自我，乐滋滋的将时无双放进了二楼。


    时无双甩着手，大摇大摆的晃进了二楼。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个心魔界内路人众多，毕竟是幻境，每个人不可能都和真实的世界里一样，存在自我意识和思维，通俗来讲基本都是机械的NPC，妥妥人机，只要用对方法，很好忽悠。


    她找了个视角不错的包厢，施施然落座。


    这里的待遇可比前一个冰天雪地的困境要好太多。


    时无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眼尾扫着下方的白玉台，思索着一会要出场的人物。


    看起来这里即将会上演一场表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她的男人之一。


    跳舞还是弹琴？


    估计不是百里岚霖就是晏绥了。


    时无双兴致勃勃。


    “铮——”


    一声清冷遥远的琴音忽的渺渺飘来，天青色的帷幔也在一瞬尽数落下，将白玉台上围了起来，隔着一层轻纱，显得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越发勾人心弦。


    不知何时，白玉台上已经端坐了一抹温雅身影。


    琴声如流水般荡开，余音绕梁，让人听得如痴如醉，如听仙乐耳暂明。


    轻纱被风掀开一角，惊鸿一瞥。


    男人黑发如瀑，白衣胜雪，长睫微垂，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一举一动莫不优雅，好似从泼墨山水画中走出来的谪仙，端的是风中雪雨中竹的君子风姿。


    “岚霖公子——”


    旁边有人狂热的高喊，紧接着大锭大锭的金子被人砸进水中。


    时无双本来还在欣赏自家徒弟清雅的风姿，猝不及防的被富婆的行为给惊了一下。


    一曲罢，膀大腰圆的富婆也砸了几百锭金子下来，有人高唱：“岚霖公子今夜将与钱夫人把酒夜话——”


    一群小厮围着百里岚霖，像是要引路带着他去钱夫人的包厢。


    男人温顺的微垂着脑袋，抱着琴，不声不响的跟着小厮们走了。


    只不过临走前，状似无意的回头，恰好和时无双的目光撞上，那眼神，说不出来的欲语还休，幽怨又灼热，小模样尤为怜人，像极了即将被强行送上富婆床的破碎小公子。


    时无双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追。


    同时心下暗笑，百里岚霖这安排的什么剧情，估计是话本子看多了，乱七八糟的。


    不过，那个眼神……


    时无双回味起来，心下发痒。


    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含情脉脉。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救风尘。


    那种被人仰望的眼神，格外惹人动容。


    时无双七拐八拐，很快就找到了人，灵力没了招式和套路还在，几下干翻了几个小厮，将人扯进了旁边空着的包厢里。


    外面变得乱糟糟，所有人都在鬼哭狼嚎，寻找被掳走的“岚霖公子”的身影。


    而时无已经带着人，翻出了窗外，暂时躲到了屋顶上，临风望月，好不风雅。


    百里岚霖坐在时无双身侧，勾着她的腰肢，唇角噙着柔和浅淡的笑容，“岚霖一睁眼就成了这楼中的戏子，只能被迫听从安排，还以为师尊不会来。”


    “怎么会，我的男人，当然我来保护。”时无双高傲的抬了抬下巴，拍着胸脯保证。


    心下却好笑。


    装，继续装。


    这里是百里岚霖的心魔境，里面会发生的一切，都是百里岚霖潜意识的授意罢了。


    不过……似乎有些太简单了一点？


    和之前面临死劫，以及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消除百里沧溟的心魔相比，这次似乎太过容易了。


    而且，百里岚霖的心魔，应当不是想要当个被她拯救的小可怜。


    百里岚霖唇角弧度微微加深，“好，师尊保护我，但是，若是师尊只能保护一个时，二者择其一，我和兄长，师尊会选谁？”


    时无双怔了一下。


    铮铮——


    同样的起始音，却不再是琴声，而是兵戎相见的碰撞声，刀剑声共丝竹沙哑。


    时无双探头往下方看去，却发现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突然变成了一座角斗场，而一袭黑衣的百里沧溟正浑身血迹斑斑，以一敌百，艰难的抵御众人的围攻绞杀。


    “师尊，要选择兄长么？”


    他在时无双耳畔幽幽吐息，清俊面容上隐约泛起扭曲的疯狂之色，眼尾发红，阴郁之色在眼底堆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勾起一抹僵硬又病态的笑容。


    时无双还算淡定，拍了拍百里岚霖的手，“好了岚霖，没有如果，不会有二选一，两个我都会同时救下。”


    不是狂妄，而是郑重的承诺。


    二选一的问题着实恶毒。


    倘若有一天真的出现了这种可能，时无双宁可选择伤了自己，也不愿伤了他们的心。


    不论弃了谁，代入其中那人，那该是多么万念俱灰，绝望冷寂。


    她本来就已经亏欠了他们，这种事情上，她哪怕选择死亡，也不会权衡利弊。


    反正要么她死，要么他们两个都去死，总之，她不会选择二选一的局面。


    时无双的回答似乎并没有让百里岚霖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抬头的一刹那，一袭白衣染血，血色浓郁到几乎凝成了黑色，破败不堪。


    男人眉眼深邃冷漠，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丝丝绝望和不敢置信，眼神又沉又痛，“师尊，为何选择岚霖，而弃我于不顾？”


    时无双冷静的假面龟裂了。


    不愧是双生子，除了天差地别的气质，几乎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当一人有心扮演另一人时，她甚至都有一瞬恍惚。


    怔然后，时无双心中陡然升起了怒火。


    她不喜欢这个玩笑。


    时无双没有说话，而是按着人，用行动给出答案。


    在疯狂之中，下方角斗场上的百里沧溟幻象已然消失，百里岚霖刻意伪装出来没有丝毫破绽的假面，也一点点被时无双碾碎，重新染上独属于百里岚霖的色彩和风姿。


    “师、师尊……”


    百里岚霖气息不稳，眼尾泛红，眼中痛苦和挣扎交替沉浮，病态与疯狂交织，叫他失了一惯的冷静。


    “嗯？再发疯试试。”时无双慢条斯理的折磨他，不许他反抗，百里岚霖若是有任何异动，都被她一记冷眼钉在了原地。


    “师尊。”他眼眶微湿，温顺可怜的望着她，像极了一只淋了雨巴巴求贴贴的小狗。


    时无双不为所动。


    美人长睫微垂，讨好般蹭了蹭时无双的掌心，微抿着唇，满是隐忍。


    时无双对付这种硬骨头，有的是法子。


    专治各种不服。


    她弯唇，露出一抹笑容，“要么自己坦白，要么……”


    那意思，不言而喻。


    百里岚霖长睫颤了颤。


    他纵然很喜欢师尊的惩罚方式，可是也察觉到了对方情绪起伏。


    可是，师尊这般生气，却也在照顾着他的情绪，用这种方式来让他冷静，而非是冷脸相待。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埋藏心中许久的疑惑。


    “师尊，在你心里，我究竟是谁？是长得和兄长一样的替身，亦或者是出于可怜我，才会垂怜……”


    说到后面，百里岚霖的声线都跟着发颤，嗓音哽咽。


    诚然，他是师尊清醒后，第一个和她有交集的人。


    但是兄长却是后来者居上。


    她对兄长的好感和兴趣，也从来不加掩饰。


    情意也是那般轰轰烈烈。


    相比之下，后面怜惜他，或许半是兄长的缘故，半是出于他的算计。


    若是他不主动算计，若是他没有和兄长长得一样的脸，师尊还会喜欢他吗？


    是爱屋及乌和算计，还是真情实意，百里岚霖不敢想，不敢问。


    他沉默着，生怕惊扰了这场美梦。


    但他忘了，越是压抑，越是痛苦，情绪反扑之时，也越是难以控制。


    时无双张了张嘴，无奈扶额。


    百里岚霖的心魔竟然是这个。


    他怀疑她的爱，怀疑自己是替身，是“菀菀类卿”的“菀菀”。


    时无双沉默。


    时无双双肩抖动。


    时无双憋不住笑了，随后笑倒在百里岚霖身上。


    百里岚霖心头凝聚起来的情绪，被时无双的笑给搅了个一干二净。


    “师尊。”他无奈低叹，嗔了她一眼，仍执着的等着她的答案。


    他迫切的想要追寻他渴求的真相。


    即便是万劫不复的结果……


    若是万劫不复，他便好拉着她，一同堕入欲望深渊。


    男人微垂着眼睫，眼底阴霾明明灭灭。


    时无双捧起他的脸，百里岚霖眼底尚未收回去的阴暗情绪便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百里岚霖下意识瞳孔一颤，想要垂下眼皮，遮去自己眼底的情绪，却被时无双威严的命令道：“不许躲，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百里岚霖怔然的望着她。


    她一直对他们没什么架子，方才那一句，才叫他真正有种被师尊命令威慑的惶恐感。


    时无双轻笑，捏了捏他的脸，“我的徒弟百里岚霖啊，看起来光风霁月，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实际上啊，和他哥哥正经坦然古板的性格，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极端。”


    “岚霖啊，顶着一张极具欺诈性的皮囊，实际上自私、凉薄、冷漠、阴暗、一肚子坏水……”


    时无双说一句，百里岚霖就飞快的眨眨眼睛，眼睛眨动的频率，彰显着他的慌乱与无措。


    时无双莞尔，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百里岚霖所有起伏的情绪，都在时无双这安抚一吻中，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


    她慢悠悠的继续道：“虽然岚霖有很多阴暗面，但是，我很喜欢，我依旧喜欢他，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他。”


    百里岚霖还没缓过神来，就被时无双一声声的喜欢，给砸了个七荤八素，逐渐迷失自我。


    他错愕的瞪了瞪眼睛，眸子中是难得的纯然无措。


    “噗嗤，呆子。”时无双摸了摸他的脸，觉得现在的百里岚霖倒像是一个没心机的书生，看起来傻乎乎的。


    “岚霖就是岚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且，你和沧溟虽然是双生子，实际上不仔细看你们的脸，会觉得你们一点都不像……”


    相由心生，百里沧溟的轮廓更深邃冷硬些，像是一块未经打磨切割的玛瑙，带着原生态的锋芒与质朴。


    而百里岚霖，则温和内敛得多，是完美的东方骨相，东方皮囊，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又似明月清风。


    “我喜欢你，无关其他，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是百里岚霖，仅此而已。至于你说我先对沧溟动心……”


    时无双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其实最开始一见钟情，见色起意的对象，是你。”


    惊鸿一瞥，刹那惊艳。


    身体残留的潜意识，更快本意识一步，引导她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