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有意无意的挑拨，是故意，也是有意。


    明着让人讨厌，暗地里是为引诱。


    “还有我从树上掉下来，不小心亲到你……”


    都是她本能的算计。


    不然堂堂一个炼虚期大能，怎么会迷糊到从树上栽下来呢？


    她的潜意识引导着她去勾搭他们，攻陷他们心防的同时，也一点点产生同质化的情愫。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草木都并非无情。


    更遑论人了。


    时无双从来没说起这些，主要是要脸。


    她起码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佬，得有逼格。


    没想到百里岚霖却钻了牛角尖。


    她并不觉得百里岚霖的性格有任何问题。


    人无完人，又有几人是顶天立地的君子，正直善良，而没有一丁点儿阴暗面呢？


    除非圣人。


    “万物相生相克，有明的地方必有暗，物极必反，正是因为这些不完美，才组成了独一无二的岚霖，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岚霖，我都喜欢。”


    时无双握了握百里岚霖的手，哄小朋友似的安抚他。


    晏绥、明净、百里沧溟、凤临渊，这几个性格还算正直，或者说是率性无邪、对世事看得太透彻、刚正，以及不屑使下作手段。


    黎歌和百里岚霖，则是两个阴暗批。


    一个是真小人，一个是伪君子。


    楼倾阙是唯一纯洁无瑕乖宝宝。


    时无双不会因为黎歌和百里岚霖是阴暗批，就厌恶远离他们。


    如果用爱感化不了，大不了揍一顿。


    “所以，我的岚霖，我很爱你，只是因为是你，明白了吗？”


    时无双歪着脑袋，笑吟吟的望着他。


    “……”喉间滞涩不已，百里岚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一滴晶莹的泪骤然从眼眶滚落，他揽住时无双，偏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不欲让她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他将时无双越抱越紧，无声的闷笑。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迷恋这个女人了。


    是了，迷恋。


    也明白，为何会有飞蛾扑火这种自取灭亡的愚蠢行为。


    飞蛾即便还未靠近，又怎能不知，熊熊大火会将它烧灼吞噬埋葬？


    只是为了追寻那一刹那绚烂到极致的光，追逐着那份温暖，那瞬息无以复加的炙热，即便粉身碎骨，即便被焚烧殆尽，亦无怨无悔。


    朝闻道，夕死可矣。


    “师尊……”


    他低喃，唇角上扬的弧度病态而痴迷。


    “岚霖会一直缠着你，生生世世。”


    听起来有点阴森恐怖的发言，却让时无双莫名联想到一个表情包：我会一直看着你.JPG


    她噗嗤笑出了声，弯起眼睛，“好，那我也生生世世被你缠着。”


    时无双严重怀疑，其实她早已许下过类似承诺，所以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她永远逃不出这个轮回的怪圈。


    但是，这一次真正敞开心扉融入其中，她已经寻到了新的意义。


    缠着就缠着呗，她的人，除了宠着，还能咋办？


    痛并快乐着。


    “师尊……”百里岚霖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喝醉了一般。


    师尊许了他生生世世。


    难得的，百里岚霖第一次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任由自己勾起了有些傻乎乎的笑容。


    他不是谁的影子，而是她独一无二的岚霖。


    师尊还说，一见钟情的第一个人是他。


    嗯，虽然有其他人插足，但他一定是师尊见一个爱一个中，最爱的那一个。


    也是第一个爱的。


    这份殊荣，仅此一份。


    百里岚霖心情大好。


    他忽然明白，为何民间皇帝登基，都会大赦天下了。


    若是他和师尊举办双修大典，他连路过的狗都想要塞两斤肉。


    他彻底和师尊心意相通，再不会惶恐不安，患得患失。


    他不和其他人计较了。


    这些话可是师尊亲口和他说的。


    四舍五入，就和话本上说的一样，“本宫是皇帝亲封的皇后！”，意义自然不同。


    心魔除，幻境破。


    时无双松了口气，却发现他们没有回到塔内，而是仍在幻境中，只不过画舫消失了，他们正在一叶扁舟上，任意东西。


    莲花挤挤挨挨在月下绽开，月影婆娑，好一个春江花月夜，花好月圆人团圆。


    小舟在水面晃晃悠悠，时无双神色微妙。


    小船摇啊摇……


    百里岚霖心情愉悦，不过，该翻的旧账还是得翻。


    最近他受了不少冷落。


    晏绥、明净、凤临渊、楼倾阙，这些人，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争宠。


    搅得他和师尊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变少了许多。


    而且……


    百里岚霖眼底滑过一道暗芒。


    师尊在见他之前，怕是被兄长勾走了不少时间。


    即便处于黑暗混沌中，他也能隐约感受到对方餍足的心情。


    直到时无双到来，漫长的黑夜才被黎明所代替，他也和她就此在此方世界相见。


    百里岚霖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和时无双脱离幻境。


    “师尊陪了兄长多久，也要一视同仁对待岚霖。”


    他勾了勾时无双的手，笑得丝毫不矜持。


    时无双：“……”


    不是，修真无岁月，就是被你们拿来这么用的？？？


    可时无双根本拿百里岚霖那种软软的眼神毫无办法。


    舍身取义，舍我其谁。


    时无双大义凛然，“好，我不偏心，我说的！”


    她现在开始明白，要当一代端水大师，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自己造的孽，含泪也要坚持下去。


    月色朦胧。


    小舟误入莲叶深处，惊起莲下游鱼，猝然蹿逃。


    ……


    站在二三层相连的通道上，历史再次重演，时无双又叮嘱了百里岚霖一番。


    虽说他们在幻境中耽搁了许久，但值得庆幸的是，幻境百年，现实不过弹指一挥间，没有任何影响。


    百里岚霖浑身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满面春风，微笑着目送时无双继续上楼。


    哒哒哒……


    有脚步声从一楼的通道传来。


    百里岚霖没有回头，已经知晓来人的身份。


    百里沧溟冷飕飕的扫了百里岚霖一眼，这个弟弟太过贪心，令人不耻。


    百里岚霖对于兄长鄙夷的眼神，坦然自若，还矜贵有礼的微微颔首，“兄长，承让了。”


    百里沧溟：“……”


    他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呵，来日方长。”师尊对他的爱，无法用肤浅的思想去衡量。


    百里岚霖笑而不语。


    来日方长，也让他们都好好领略一番，师尊口中“白月光”的杀伤力。


    兄弟二人虚与委蛇，剑拔弩张。


    另一边，时无双已经踏入了三楼。


    这次没有任何过渡，她一上楼就是两眼一抹黑。


    时无双摸索着走了半天，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不由蹙眉，这是谁的心魔境，怎么黑漆漆的，宛如一滩死水？


    但如今情况不明，时无双也没有轻举妄动，又走了几步，脚下趔趄了一下，猛地按到了什么东西上，紧接着身侧的厚重大门被推开，带出一道悠长沉闷的空旷回响，几缕月光也从外面滑了进来。


    时无双跨过门槛，从阴森封闭的屋内出来，入目是枯槁如鬼手的古树枝桠，墨蓝色的天穹被框在四四方方的高耸入云的红墙内，连月亮都显得分外渺小遥远。


    四周时而吹来阴冷的风，静谧得过分，而有种悚然的氛围感。


    看起来是在深宫之中。


    时无双本想离开关着她的这个小院子，奈何大门太过沉重，外头还落了锁，只能踩着旁边的古树，翻到墙上。


    她动作轻盈的越过墙头，翻下去的时候，却看到下方蜷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差点没稳住身形摔下去。


    时无双以一个单膝跪地的帅气姿势落在了地上，倚靠在墙边的身影却是动也未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下，满脸麻木呆滞的僵坐着。


    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时无双扫了那个小孩一眼，目光突然顿住。


    精致昳丽的五官，猫瞳澄澈，睫毛又长又翘，嘴唇嫣红似玫瑰花瓣，这个孩子漂亮得过分，完全就是缩小版的黎歌。


    “小歌？”


    时无双在对方面前蹲下。


    小孩不声不响，闻言只是眼珠子僵硬的动了动，睨了时无双一眼，又继续在原地发呆。


    时无双摸着下巴，看来这里就是黎歌的心魔境了。


    不过很显然，他的自我意识暂时被埋藏了起来，如今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小孩子。


    时无双起了坏心思，唇角勾起。


    小孩黎歌？


    可以好好逗一逗，哼哼哼。


    她得意洋洋的背着手，在小黎歌面前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你可知我是谁？”


    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应答。


    时无双虽然没有太过关注黎歌还在凡俗界的过去，但也是了解一点相关的剧情。


    他在凡俗界的皇宫内，过得并不好。


    简单来讲，就是昏庸的爸，早死的妈，还有破碎可怜不受宠的他。


    现在年幼的他，应当在皇宫内过着悲惨又黑暗的日子。


    这剧本她熟悉，妥妥的救赎剧本。


    小孩没吱声，时无双就自说自话：“我是下凡来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仙子！”


    “嗤。”


    这回，小黎歌有反应了。


    他望着她，漂亮的猫瞳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冷意，明明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小孩的脸上却有一股与年纪不符的阴鸷森然，过分的成熟。


    “不信？那我——”


    时无双本来想给小黎歌展现一通神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没了灵力。


    咕咕咕——


    小黎歌捂住肚子，绷着的小脸上浮现了一丝窘迫，猫瞳微微瞪大，也有了些许生气。


    时无双笑弯了眼睛，小时候的黎歌还怪可爱的，是个别扭傲娇鬼啊。


    不过……


    想起对方是个小绿茶，时无双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做戏给她看的。


    “饿啦？本仙人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时无双大手一挥，笑眯眯的将人抱起来，夹在了胳肢窝下，抄着他往外走。


    小黎歌涨红了脸，暗暗磨了磨牙。


    仙子？


    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还敢来诓他。


    但……如果是真的呢？


    他怔然的望着她的侧脸，被她横抱着，只能瞧见她勾着的唇角，侧脸那一小片肌肤在月光下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比他曾经见过的珍珠还要璀璨夺目。


    小黎歌的脸越发的红了起来。


    时无双抄着人，在皇宫内转了一圈，忽悠了几个人机NPC，很快就带着人去了御膳房。


    “吃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时无双找了许多吃的出来，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饿了许久的小黎歌也顾不得那么多，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左不过贱命一条，哪怕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和老鼠树皮还有屋檐下淌下来的脏水相比，御膳房里的哪怕只是一个松软的馒头，都是他梦寐以求的珍馐美馔。


    时无双坐在小黎歌旁边，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年幼的过往，应当是黎歌的噩梦。


    但他从今天起不用再孤身一人了，因为他的双来了！


    虽然身处冷宫，也要活得体面。


    时无双掰着手指，给养小黎歌一事制订了一系列的计划。


    首先，得把住的地方捯饬一下，吃的水平要提上去，再教他识字习武，还有日常玩耍关爱……


    哦，还要找点漂亮的衣裙，给小黎歌穿起来，再扎扎辫子，打扮成洋娃娃。


    时无双贼贼的笑起来。


    小黎歌正吃着饭，猛地呛了一口，一抬头，恰好对上时无双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忍不住后背发凉。


    “嗯？慢点吃，乖乖，以后跟着姐姐混，保证顿顿都把你喂得饱饱的。”时无双倒了杯水递过去，又随手扯了块干净帕子，擦了擦小黎歌的嘴角。


    小孩怔愣在原地。


    这个人……意外的温柔。


    她的手也很温暖，惹人贪恋。


    小黎歌垂下了眼皮，不声不响的继续吃饭。


    时无双摩拳擦掌，就此开启养娃大计。


    小孩的防备心很强，始终待她不冷不热。


    时无双也不恼，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尽量给小黎歌弥补一个温暖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