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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囚鸟之笼

    宫灯在罗成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噗,噗,噗。


    像一只巨兽,正缓缓闭上困倦的眼睛。最后那点昏黄的光从他背上剥落时,长安城沉入了最深的夜。风里带着露水的腥气,还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怀里的焦黑木片还在隐隐发烫,隔着衣料烙着皮肉。可那枚虎符却彻底沉寂了,冰凉地贴在胸口左侧,硬邦邦的,像块死铁。


    “将军,这边。”


    引路的还是那个背弓得像虾米的宦官,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飘着,听着有点虚。


    承天门外,有辆马车等着。


    不是来时那辆简陋的,是辆黑漆平头车,车厢蒙着厚厚的深色毡布,密不透风。车窗不是开的,是钉着细密的铁栅,栅条比手指还粗。驾车的是个军汉,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嘴角,把整张脸扯得有点歪。他坐在车辕上,像块石头,看见罗成出来,只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打量一件刚入库的兵器,或者……一头暂时关进笼子的兽。


    罗成没说话,弯腰钻进车厢。


    里面更黑,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座位硬得硌人,铺着层薄薄的、已经板结的草垫。


    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然后车轮开始动。碾过宵禁时分的长安街道,那声音在空旷里被放大得惊人——咕噜,咕噜,咕噜。像碾在谁的骨头上。


    罗成掀起毡布一角,透过铁栅往外看。


    街道两旁的坊墙高耸,黑压压的连绵不断。偶尔有巡逻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圈在青石板路上一晃就没了。整座城安静得像座巨大的、刚填完土的坟墓。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


    车停了。


    刀疤军汉拉开车门,还是那副石雕似的脸:“到了。”


    罗成下车,抬头。


    面前是座宅院。发布页LtXsfB点¢○㎡院墙高得离谱,仰头看去,墙头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青砖垒得严丝合缝,连条虫子缝都找不着。墙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竹签,一根根朝外支棱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门是包铁的。开的时候,发出那种很久没上油的老铰链的呻吟声,沉,闷,听着牙酸。


    院里空荡荡的。


    三间正房,门窗都关着。墙角堆着些东西——一把缺了口的锄头,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镰刀,还有几个破陶罐。摆得倒是整齐,可整齐得过分,像戏台子上摆的道具,刻意要告诉你“这就是个寻常农家院子”。


    但罗成一只脚刚踏进院门,就感觉到了。


    地下有东西。


    不是活物。是某种……细微的、持续的震动。很轻,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脚底板贴在地上时,那震动就顺着骨头爬上来。像很远的地方,有盘巨大的石磨,在被人缓缓地、不停地推着转。


    他不动声色,假装弯腰去掸靴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右手手掌,悄悄贴在了地面。


    冰凉。粗糙。


    震动来自西北角——那里,有口井。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石板边缘还糊着层已经干裂发白的泥浆。


    “将军早些歇息。”


    刀疤军汉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还是沙沙的,像沙子磨铁。


    “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会有人送饭食过来。放在门口。”


    “若需医官,可摇檐下那铜铃。”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罗成一下,那眼神很深:


    “夜里……莫出院门。”


    说完,他退出去。


    包铁的门缓缓合拢,最后“哐当”一声撞上。接着,外面传来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一道,两道,三道。


    三道铁闩,落了锁。


    罗成站在院子中央,没动。


    他抬头看天。夜空被四周高耸的墙切成四四方方一块,像口巨大的井。几颗星子在墙头那边闪烁,看着很近,其实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慢慢走到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耳朵里,清晰地捕捉着黑暗里的声音——


    东面墙根,一道绵长的呼吸,吸气三息,吐气五息。


    西面屋檐下,两道,更轻些,但节奏稳得像打坐的老僧。


    北面、南面……


    至少六道。


    均匀,绵长,都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


    这不是软禁。


    这是关押。


    子时刚过。


    屋顶传来声音。


    极轻,像猫踩在瓦上。但罗成没睡,他躺在硬板榻上,呼吸调得又缓又匀,眼皮底下眼珠却凝着。


    那人在瓦上停了。


    片刻后,头顶正上方,一片青瓦被极小心地、一点点掀开。一线惨白的月光漏下来,斜斜切在榻前的地面上。


    然后,有个东西被丢了进来。


    拇指大小,落在夯土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是个蜡丸。


    罗成又等了几息,确定屋顶那人走了,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捡起蜡丸。入手微凉,表面光滑。他两指一捏,“咔”一声轻响,蜡壳裂开。


    里面裹着张小纸条。


    字迹潦草,是用木炭写的,有些地方都模糊了:


    “燕九在北营。地牢最深处。铁棺符水泡着。”


    “其余十骑分押三处。东营柴房,西营马厩底,城南旧武库。”


    “明夜子时。井口。”


    没有落款。


    但罗成认得这字。


    每一笔收尾时那不自觉的、往上挑的劲儿——是燕一。


    他还活着。而且……混进来了?混在看守里?


    罗成捏着纸条,指节绷得发白。


    几乎就在同时——


    西北角,那口被封死的井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进了深水里。又像是……有人用拳头,在下面重重捶了一下井壁。


    罗成眼神一凛。


    他悄声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井边。


    越近,那股味道越明显——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朱砂刺鼻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肉类腐烂又混合着药渣的腥臭。


    是符水。大量的、浓度极高的符水。


    他把耳朵贴在那块厚重的青石板上。


    井底深处,声音又传来了。


    咚。咚。咚。


    三声,短促。


    停顿。


    然后又是一声,稍长。


    三短一长。


    罗成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这是他们燕云骑在战场上,情况危急又无法出声时,用的传讯节奏。


    那敲击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但渐渐变得急促,变得狂乱,像困兽最后的挣扎。最后一下,是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滋啦……


    像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坚硬的东西,生生刮过石板的底部。


    刺得人耳膜发麻。


    然后,彻底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罗成退后两步,后背抵在枯死的槐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骨头。他仰起头,看着那四四方方的、井口似的天。


    胸膛里,那枚沉寂了半夜的虎符,突然轻轻一震。


    很轻微,像心脏多跳了一拍。


    但这一次,震动指向的方向……不是皇城深处,不是太史局。


    而是西北。


    北营的方向。


    仿佛有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你的兵,在那里。


    被泡在符水里,锁在铁棺中。


    去救他们。


    或者……


    去跟那个坐在两仪殿里的男人,谈笔买卖。


    屋檐上,那片被掀开的青瓦,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回原位。


    黑暗里,那六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中……


    属于东面墙根的那一道,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被一粒石子,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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