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逃走】-------


    “我……我不想留下……”


    我双唇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发布页LtXsfB点￠○㎡


    终究还是留下来的恐惧战胜了对逃亡生活的担忧。


    我害怕面对那个男人，害怕承担失手杀人的罪责，害怕接受违背约定的事实，害怕那些我最信任最珍视的人对我投来失望透顶的目光。


    一想到我留下来之后，即将迎接的是多么冰冷残酷的下场，沉重的压力几乎快将我彻底淹没，令我喘不过气，痛苦万分。


    只有逃避，逃避这一切才是唯一能让我从这片窒息中挣脱的方法。


    自从去年入学以来，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和各种各样的人物接触，那些日子里有难过，也有痛苦。但是……我也收获了生命中无比珍贵的“真情”。身为“恶役贵族”的校园生活，并没有我所预想中的那样一无是处，糟糕透顶。


    可既然我已然做出了逃避的选择，也就意味着我不得不亲手舍弃掉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将一切全部清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既然知道留下来等待我的绝对不会是好下场，我就想要单纯地活下去而逃跑，那有什么错？


    我受的罪已经够多了，我现在就想活得更轻松一点，那有什么错？


    “我”只是一个故事开头就被当成炮灰的”恶役贵族“小角色而已，要求我具有什么过人的英雄品质，那肯定搞错了什么。我永远也成为不了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哪怕逃亡的生活会过得无比艰难，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与挑战。但与其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自己主宰人生绝对是一个更加不容易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这个选择……绝对没有错。


    “这样啊。”


    克蕾赛特仅仅只是淡淡回应了我一声，神色间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


    恐怕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内心，明白我做出这个选择实在是无可奈何。没有半分苛责，也没有直白地表示赞同，只是那双眼睛里，隐隐流露出一抹难以掩盖的忧伤。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只能心怀愧疚地别过脸去。


    “既然杰诺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作为你的朋友，自然会不留余力地支持你。”


    随后克蕾赛特站了起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阳光从她身后洒落，在地面上投下她的影子。如果这是校园恋爱动画的话，这种场景一定会成为主角脑海中闪现过无数遍的美好回忆，且带有浓厚的滤镜。


    “……抱歉。”


    然而我并不是校园恋爱动画的主角。面对她的好意，我除了向她道歉，再也找不到其它合适的话语。因为此刻一脸阴暗的我根本不配对她说“感谢”两个字。


    她心里一定很清楚我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即便如此，她依然表示会尊重我的选择。作为朋友，她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可我却无法回报她丝毫恩情，今后大概率也再无机会偿还，这种愧疚感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有一种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


    我凝视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曾经也做过类似的事，这反而让我的内心变得更加沉重。


    此时此刻，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只要是我能为她做的事，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稍稍减轻心里那团沉甸甸的愧疚感。


    可握住她的手，接受她的好意，这种方式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我甚至觉得，连握住她伸出的这只手，都是一种厚颜无耻的行为。


    可我没有办法拒绝。


    我怎么可能拒绝？


    我无法再原谅自己辜负她一丝一毫的好意。光是在脑海中想象自己说出“不”这个字，我就觉得像是背叛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我缓缓抬起手，就这么被她顺势拉了起来。


    女孩子掌心的温度、大小、细腻的触感，这些平时我一定会在意得不得了的地方，如今却完全无法进入我的意识当中。


    在我站稳脚跟之后，迫不及待就松了力，意图能早一点和她放手。因为这样的我，和她多握一秒都是对她的亵渎。


    然而，就在克蕾赛特也松开手的下一刻……


    咚。


    随着一声闷响，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我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晃，险些没站稳，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视野里只剩下她贴近的头顶，鲜红的发丝蹭过我的下巴，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什么……？


    发生了什么……？


    我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既不敢放下，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人体的温热已经透过衣料传来。就算心中再怎么难以置信，我也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克蕾赛特正紧紧抱着我的事实。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她半晌没有说话，我也仿佛被抽走了语言能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要保重。”


    克蕾赛特那温柔的声音从我的胸口处传来。


    我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这短短的几个字，加上此时现场弥漫的特别氛围，将她所有的感情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我。


    一瞬间，我内心中涌出一股想要同样抱紧她的冲动。其中不带有一丝邪念，是那种最纯粹、最真挚、最刻骨铭心的情感。


    可我也同样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了抱紧她的资格。


    既然我已经决定了要离开，离开她的身边，任何暧昧的回应都只会对双方造成更大的痛苦。


    最终，我拼命抑制住了内心的那股冲动，只能让双手无力地垂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对她的歉意。


    能够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逐渐支离破碎。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


    索尼娅在把安德烈送到斗技大会的医务室之后，立刻折返向我们复命。


    紧接着，克蕾赛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命令索尼娅帮助我逃走。她留在现场，尽可能为我们拖延时间。


    巧合的是，此时学校的外面正好准备了一辆用来逃亡的马车。我实在是难以置信，哪怕克蕾赛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预见如今这种局面而提前准备好马车，便质问索尼娅这到底是谁安排的。


    “这是安洁前辈以防万一特别为杰诺大人准备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


    我无言以对，最终只能接受来自女仆们的好意。


    从这一刻起，我的逃亡生涯正式拉开了帷幕。


    多亏了克蕾赛特的周旋，我得以在学校的其他人察觉到我畏罪潜逃并派人来抓我之前，人就已经顺利离开了帝都这座城市。


    我满脑子只顾着逃——逃离学校，逃离帝都，逃离帝国，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安德烈最终是否脱离了生命危险，不知道国家是否对我下达了通缉令，抛弃一切的我如今只关心自己明天要怎么活下去。


    我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想要的自由，然而代价却是我再也无法作为一个普通人光明正大地生活，只能像是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整天担惊受怕，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担心是不是有人要来抓我而躲起来瑟瑟发抖。


    但是，我已经没有资格感到后悔，这就是我选择的结果。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我要活下去，哪怕再怎么丑陋不堪，我也要活下去。


    难得来到异世界，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要去做，我还没有真正享受过美好的异世界生活。只要能活着，转机就一定会出现，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我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如此安慰自己，也在无数个夜晚陷入到极度的悲伤与自责之中。


    莉亚会恨我吗？因为我抛下她一个人独自逃走。这些年来我努力想成为一个好哥哥，但终究还是背叛了她的期待，哪怕她对我恨之入骨我也无话可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希望她能早日习惯没有我的生活，再过不久，她终究会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特别之人，来拯救她的人生。


    没错，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不自量力地把那些远超自己能力的责任往身上揽。毕竟我不过是一个注定只能作为陪衬的“恶役贵族”，这个世界的故事不管有没有我，都会照常进行下去。


    尤米娜、希尼卡、克蕾赛特……她们也早晚会忘记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将目光投向真正能拯救这个世界的英雄身上。


    为了不让自己被自责压垮，渐渐地，我就不再去刻意思考女主角们的事，不再去回忆往事，内心变得愈发麻木。更何况，残酷的现实根本不会给我缅怀过去的闲暇。


    每一天我都在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地躲避可能在追捕我的卫兵和骑士，在动荡不安的逃亡生活中艰难地前行……


    最终，我辗转来到了帝国的某个边境城市。


    这里的领主昏庸无能，经济落后，流民遍地，贫富差距过大，贫民区犯罪频发，人心腐败，多数人都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而恰恰是这样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对现在的我而言便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像我这样背景复杂的逃亡者可以说遍地都是，谁也不会在意某个肮脏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颓废的少年。


    如今的我，只配在这充斥着污垢与黑暗的环境中苟延残喘。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没有几个人会接纳我这种形迹可疑的人。


    原本我还梦想着成为冒险者到处旅行打怪，但冒险者协会和骑士团有联系，畏罪潜逃的我没办法走上那条路。


    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也不知道自己的通缉令什么时候会传到这种偏远的地区来，根本不敢去做那种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


    索尼娅给我的钱不久后就用完了，我要如何生存下去就成了头等难题。


    在残酷的现实逼迫下，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去偷、去抢。


    凭借着我从小在贵族家习得的魔法与剑术，这个世界上比我弱的一般人比比皆是，掠夺弱者俨然成了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一开始我内心还感到十分抵触，但不过是一些小偷小摸的小犯罪而已，为了自己明天能够活下去，这有什么错吗？哪怕是上帝、耶稣、女神、真主、观音菩萨，他们看到我这样的境遇，都肯定会笑着原谅我吧。


    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后，我只能让自己的双手逐渐沾染罪恶。在成功得手几次后，内心的抵触感也就越来越小，并逐渐成为我生活日常的一部分。


    但为了多少减轻一些我内心的罪恶感，我会尽量挑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来下手。


    比如我在贫民区偶然看到一个地痞正凶神恶煞地从一个瘦弱的少年手里抢钱，我果断冲过去打断了地痞的手脚，将钱还给了少年。少年感激得涕泪横流，不停地向我磕头道谢，然而我的内心却无半分激动。因为我所做的事和那个地痞并无差别，在少年离开之后，我便手脚麻利地搜刮了地痞身上所有值钱的财物。


    在我所生活的贫民区，犯罪每天都在上演。即使某天心血来潮救下了一个少年，结果第二天却看见少年的钱袋又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手中，而钱袋的主人早已被扔在某个隐秘的角落，等待着慢慢腐烂，这种事我也屡见不鲜了。


    我并不是英雄，也成为不了英雄，仅仅只是一个靠掠夺他人而苟活的逃亡者而已。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彻底堕落，沦为一个完全失去底线的人渣。因为我还幻想着有一天能离开这里，重新回归到正常的人生。偶尔做一些“好事”，尽管明知这改变不了什么，更像是一种自我满足的行为。但只有这样，我才能勉强维持人性。


    我深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这个国家再过2年，就会发生一件轰动全国的剧变。


    在那个转机到来之前，我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


    ……


    2年后，一直生活在阴暗的贫民区，对外界的消息彻底不闻不问的我，终于在某天意识到外面已经变了天。


    我所在的城市，这段时间明显涌入了大量从北方逃亡至此的难民。街道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神色惶恐的面孔，贫民区自然也增加了很多鱼龙混杂的人。


    要从那些陌生人的嘴里“打听情报”并不困难，我随便找了个相貌比较凶神恶煞，一看就干过不少坏事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折断他几根手指，他就基本有问必答了。


    “帝……帝都出现了恶魔……死了好多人。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男子被我折磨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早就在这里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问话，因为这里的人就没几个人会说实话，只有用这种拷问的方式问出来的话才可信。


    果然恶魔在这个时间点就开始兴风作浪了啊。


    我明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却什么也没做。本来已经不是贵族身份的我也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只能静待灾难发生的消息传来。


    人类一开始对恶魔的情报知之甚少，出现一些伤亡是在所难免的。不过我并不担心恶魔能够一直猖狂下去，在帝都的主角们、实力雄厚的骑士团以及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们总能想办法摆平一切吧。


    我此时最想知道的是有关罗贝里安家的情报。


    恶魔引发的这场危机，肯定不会局限于帝都，北方的贵族领地肯定也会受到波及。以莉亚为主导的罗贝里安家是如何应对的？是不是跟我所知的小说情节有所不同？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罗、罗贝里安家……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男人艰难地喘着气，一脸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我。


    对此，我产生了一丝警觉。


    “你想说你不知道吗？”


    “不！我没有想开玩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难道你不知道吗？罗贝里安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作声，毫不犹豫地又掰断了男人的一根手指，任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说过了，要是不说实话的话，你这十根手指都别想要了。”


    “我……我说的明明是实话……”


    “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求你快住手！！”


    ……


    结果男人被我折磨到失去了意识，最终都没有再改口，这让我不得不怀疑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罗贝里安家已经不存在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莉亚怎么样了？巴霍德那个男人怎么样了？我不在的这两年，罗贝里安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目光紧紧锁定北方，朝着罗贝里安领的方向。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身后生活了2年的地方，再次踏上一个人的孤独旅途。


    帝国发生的剧变果然已经改变了很多事，越往北走越容易遇见那些从恶魔肆虐下侥幸逃生的幸存者。在这混乱的局势下，已经根本没人在意我这个在2年前惹出滔天大祸在逃的原贵族少爷。


    途中我也试着向其他人打听有关罗贝里安家的事，结果得到的回答也全都是罗贝里安家已经覆灭的事实。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道听途说，并不知道罗贝里安家覆灭的具体详情，我依旧没能得知最想知道的情报。


    这一切都太没有现实感，我最终放弃了向他人打听情报，决定亲自用双眼去确认罗贝里安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事的，即便罗贝里安家覆灭，也不意味着莉亚有事。她可能是用了什么办法搞垮了家族，可能已经换了一个身份重新生活，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在亲眼见证之前，现在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听进去了。


    在我的记忆中，恶魔会专挑那种人口密集的地方发动袭击。因此我在前往罗贝里安家的路上，刻意避开了人群，走的是最难走的偏僻小路，以避免与可能在寻找猎物的恶魔相遇。


    在途中，我接连发现了几个惨遭恶魔毒手的村庄。


    远远望去，还能看出房屋的轮廓。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轮廓不过是残存的木架，焦黑的横梁斜插在废墟中，墙壁塌了大半，屋顶整个掀飞，翻倒的木桶、被随意丢弃的铁制农具和武器散落一地，还有被撕烂的衣物挂在残破的栅栏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可以轻易想象到当时人们在看到恶魔袭来时有多么恐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管是抵抗还是逃跑，都会迎来相同的悲惨命运。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幸免于难，因为恶魔的“狩猎”是不会留下尸体的。


    没有时间让我对这片凄凉的景象感到悲伤，我继续快步往前走，同时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莉亚……


    莉亚……


    莉亚……


    我心里只抱着对妹妹的思念与关切，一刻不停地用双脚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开始我还担心，越靠近罗贝里安领，被人认出来的风险就越高。事实却是我连几个活人都见不到，偌大的城市一片死寂，周围有很多战斗的痕迹，却不见任何尸体。可见这里也遭受过恶魔的“洗礼”，幸存下来的人要么已经逃走，要么藏在了某个隐秘的角落。


    接着，沿着这条破败的街道继续前行，只要走上前方那个坡道，就能远远看见我从小长大的罗贝里安家宅邸——那座承载了我无数辛酸回忆的地方。


    说实话，我内心十分抗拒靠近那里。即便许多人都断言罗贝里安家已不复存在，但并不意味着跟罗贝里安家相关的所有人也都不在了。我心里很害怕，害怕见到那个男人，也害怕……面对莉亚。


    2年前我选择逃跑丢下了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和她见面呢？


    如果能找到一个附近的居民询问罗贝里安家的情况，得知真相后我或许就能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然而周围实在安静得可怕，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不禁让我怀疑是不是还有恶魔正在这座城市里“狩猎”，那我也得必须小心行事才行。


    我放缓脚步，神经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耳朵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就像一只警惕的野兽在巡视一般，我压低身形，一步一步地缓缓走上坡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自己去亲眼见证罗贝里安家的状况了。


    “什么……那是？”


    然而，在来到可以目视到宅邸的位置时，映入眼帘的场景却使我当场愣住。


    那里看起来不像是存在什么宅邸，而是一座……冰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摇了摇头，心里反复确认自己应该没有认错路。


    这里可不是北极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此时正值凉爽时节，怎么可能会突兀地出现这样不合时宜的东西？


    震惊之余，我立刻加快步伐，朝着那座“冰山”跑去，迫切地想要近距离确认到底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我该不会是还没睡醒吧？


    周围完全是我记忆中熟悉的景色，一切都和我离开家时几乎没什么两样，算是彻底排除了“我认错了回家路”这个可能性。然而我最在意最熟悉的那个“家”却显得无比陌生。


    终于来到罗贝里安家宅邸的门口，我只能满脸诧异地仰头注视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原来这并不是我所认为的“冰山”，只是整个宅邸被一层厚得惊人的冰完全覆盖而形成了一具巨大的“冰冻标本”。


    从屋顶到墙壁，从窗户到大门，每一寸表面都包裹在透明的冰层之中。冰层清透而坚硬，像是某种介于水晶与玻璃之间的物质，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流动感。冰面下隐隐透出原本石墙的灰色纹理，却又被折射的光线揉碎成模糊的轮廓。整个宅邸都被完好地封存在冰内，像是被时光暂停的标本。


    阳光照射在冰面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整座宅邸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微光之中。没有水滴落下，没有冰霜剥落。那层冰就那样安静地附着在石墙上，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建筑本身的一部分。


    如此精美的冰造物，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形成。


    这绝对是魔法的产物，而且是那种极为强大的魔法。


    到底是谁……


    “哎呀？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


    “！！”


    一个轻快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我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过头，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只见一个面容和善的青年，穿着一身朴素又干净的廉价衣物，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向我靠近。


    他似乎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身在此处了，只不过我刚刚完全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所震撼，以至于忽视了他的存在。而青年的态度在我看来淡定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眼前这座被冰封的宅邸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处值得驻足观赏的风景。


    我没有心思去打探他的身份，也没空去琢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既然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活人，露出那种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那我要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内心的急切而微微发紧。


    “这座宅邸——罗贝里安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青年并未立刻回应我，而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缓缓将目光投向那座冰封的宅邸。阳光洒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使得他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层涟漪，轻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你不觉得……这座被冰封的宅邸很美吗？”


    “……什么？”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个青年会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他本人并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合时宜，态度平淡而自然。


    虽然罗贝里安家作恶多端，以这样的方式毁灭被人拍手称快也不奇怪。但作为一个正常人，看到这种超乎常理的景象就不会觉得害怕吗？


    这家伙……是那种看到别人家房子烧了，还会在一边感叹“好美的景色”的怪人吗？


    “啊，不要误会，我不是以幸灾乐祸的心态说出这番话的，单纯是以欣赏的目光来说的。”


    青年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困惑，轻轻摆了摆手。


    “误会？”


    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同时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真的误会了青年。但不管怎么想，青年说话不过脑才应该是最大的问题，我只能从中听出幸灾乐祸的含义。


    “魔法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是最能体现人心的具象物。看到了吗？这种由魔法形成的冰，不会融化，不会开裂，不会随着时间而蒸发，让宅邸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和轮廓，只是被赋予了另一种质感。正是因为有这种创造性，人类才总是蕴含着各种可能性，铸造出光辉的人类历史，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弄清楚罗贝里安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所谓的哲学思考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不明白吗？在我看来，这样的魔法简直就是艺术品啊。不，甚至可以称其为人类的瑰宝也不为过。你可以试着沉下心来，好好欣赏一下眼前的魔法生成物，就能感觉到施展出这个魔法的人是抱着多深的绝望，才选择燃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和宅邸里的人同归于尽。拥有如此强大的魔法天赋，最终却迎来了如此凄美的结局，着实是令人唏嘘。”


    “你说……同归于尽？”


    在青年的话中，我只捕捉到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同归于尽？谁和谁？


    拥有如此强大的魔法天赋……难道说……？


    一瞬间，我只感觉自己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里的恐惧迅速攀升至顶点。


    “没错，施展这个魔法的人就在宅邸里面，据说生活在这个家的其他人也无一幸免。在2年前，这里就成了谁也无法侵入的领域。困在里面的人，包括施术者自己也早就成为了亡者。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施术者死亡而失去效力的魔法本应该会即刻解除才对。但已经过了2年，这里却没有丝毫改变。仿佛魔法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守护着自己的主人一样，真是太神奇了……嗯？你有在听吗？”


    此时的我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在身前，脑袋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种快要炸裂的感觉袭来，让我头晕目眩，痛苦不堪。


    青年之后说的话，已经完全进不了我的耳朵。


    2年前……也就是我从贵族学校匆忙逃走的那一年。从那之后，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概不知，也不敢打听。因为我懦弱地选择了逃避，逃避自己的命运，逃避自己的责任，只想着苟活下去，期望以世界出现剧变为契机，重新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我以为我的消失，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事实证明，至少对于罗贝里安家而言，我的存在直接关系到了家族的存亡，关系到了我最重视的人的……生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种漆黑的负面情绪瞬间将我的大脑彻底淹没，眼眶一片模糊。此刻我只想发出不惜让声带撕裂的呐喊，来抑制住内心撕心裂肺的痛苦。


    “莉亚……莉亚……为什么……为什么……这不是真的……”


    我究竟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我抛弃了妹妹，让她一个人在罗贝里安家独自战斗。


    我违背了与她之间的约定，只顾着自己逃命。


    我自私地以为妹妹已经成长到了即使没有我也能坚强活下去的地步，因为她的身边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能够帮助她共同前进的友人。


    在我离开之后，她到底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到底有多么绝望？已经完全不是我能想象到的。


    恐怕她也曾试着去寻找我，但在茫茫人海中，在广袤的帝国领土中，要找到一个刻意躲起来的逃亡者，仅凭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那个男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她这般任性妄为，大概这也彻底激发了两人的矛盾。


    当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内心自然会慢慢被绝望所侵蚀。


    最终，她选择与罗贝里安家同归于尽。


    不会有错，这个世界上，只有莉亚有动机，也有能力做到这种事。


    这不是什么冰封的宅邸，而是莉亚为整个罗贝里安家建造的“冰之坟墓”。通过魔法将“绝望”与“憎恨”的强烈感情具象化，才形成了如此堪称魔法奇迹的现象。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坟墓”里，在这2年里一直在等待着我归来的妹妹，发出迟来的道歉。


    “哦？难道你是罗贝里安家的相关人士吗？”


    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在那里面的人不是我？


    拜托了，让我再见莉亚一面……这样的结局，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嗯……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吗？”


    只要能再见到莉亚一面，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即使知道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可内心那强烈的赎罪念头彻底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此刻的我，理智早已荡然无存。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当初还不如留在学校，接受应有的惩罚。至少还能守护在莉亚身边……


    “对不起……莉亚……莉亚……”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不停地从脸庞滑落，打湿了身前的地面。情绪的崩溃只在一瞬间，这2年来如行尸走肉般的苟活，全都变成了废纸一张，已经毫无意义。


    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办？任凭泪水流干，也想不到任何答案。


    “少年啊，如果你已经对一切都感到绝望的话，那就不妨来试试这个能实现你任何愿望的神药吧。”


    一个小瓶被轻轻推到我面前。深色的玻璃瓶身，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一丝微弱的光泽在瓶壁上流动。


    青年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因为其中有无法让人无视的内容，我的意识像是被人用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


    “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神药？”


    这番听起来充满救赎意味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多少让我恢复了一些理智。


    我的目光逐渐被那个小小的瓶子所吸引，瓶身所散发的光泽在我的视网膜上映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内心突然变得像湖水一样平静，心脏如同被什么击打一般猛烈跳动了起来。


    我缓缓抬起头，与依然面带微笑的青年对上了目光。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我能给予你的唯一帮助。选择吧……”


    青年带着那副和善的神情，在向我提问的这一刻，眼神中又浮现出一种新的什么东西。


    这不禁让我回想起了某种久违的熟悉感——那是我从小就已经见惯的，在等着猎物踏入陷阱时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期待的眼神。


    我终于理解了一切……


    从与这个青年相遇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决定好了。


    “你想怎么做呢？”


    ……


    .


    .


    .


    End


    .


    .


    .


    【由于作者有话说限300字，我就把想说的话放这里了】


    不知道这个if逃亡结局大家觉得如何呢？


    最后我没有明确写出杰诺的选择，而是用省略号留白。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种处理方式，在最关键的地方留白，增加读者的想象空间。


    后续的内容，杰诺可能接受了神药/也可能没接受。


    可能认出了青年的身份立刻与他展开战斗/也可能自暴自弃选择自我毁灭的赎罪之路。


    可能出其不意打倒了眼前的敌人/也可能力有不逮在妹妹的墓前永眠。


    这一切全都靠读者自己想象。


    但我相信，只要真正用心读了这本书，并读懂了人物内心的读者，哪怕作者不写明白，也能自己勾绘出接下来的故事。


    有很多读者在畅想杰诺逃走展开一段新的人生。这是很多长篇小说的处理方式，换新地图新人物来增加篇幅。


    但我现在还不想那么做，因为杰诺这个人以及他周围的事物，还有很多没有被发掘的东西。草率地换新地图新人物，是对自己作品的一种不负责。


    更何况，一旦杰诺选择了逃走，对他来说其实就是一个死局了。


    在写这个结局的过程中，我确实感觉多了很多能写的东西。


    比如杰诺这2年艰难求生的生活，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邂逅一个奴隶少女，拯救她，却又最终没能拯救她，在恶劣的环境下不断成长，经历多个悲剧，最终又孑然一身。读者的观感能逐渐提升，作者也能愉快地水文，岂不是美滋滋？


    但正如文中所提到过的，只要杰诺得知罗贝里安家的情况后，这2年的生活全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因此我就尽可能简化了在贫民区生活的2年。想必大家在看到杰诺突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之后，会多少感觉有点突兀，因为变化的原因我真是一点没写。


    原本还想通过路人的口提及一下尤米娜她们几个女主角的事，但我觉得不过是一个if结局而已，透露给读者太多情报也不太好。


    嘿嘿……再让我藏一阵吧。


    最后说一下，我之所以要在这里分一个结局，是因为我觉得杰诺不管选择“留下”还是“逃走”都是合理的两难选择。


    人类本来就具有两面性，人的一生都要面对各种艰难的抉择。就像现在的杰诺，完全就是矛盾的具象化，他的选择题比一般人要难多了。


    再加上我本人早就想写一个关于人物做出了错误选择而追悔莫及的故事，这是我在开始写这本小说之前就已经构思好的情节。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把这个if结局写出来。


    而为了实现这个当初的念头，足足就花了3年的时间。


    可以说我现在已经单纯是在为自己写小说了，其他读者的观感我则已经很难顾及。比如要让我日更什么的，现在也确实做不到。


    但如果能让你喜欢上这本小说，喜欢上小说中的人物，那就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


    希望下一个3年，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