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述苏轼被言官群殴之前,我们先来说朱光庭为什么会因为写了一道弹劾苏轼的奏疏而有了被驱逐出京的危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御史弹劾朝廷官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别说苏轼只是一个翰林学士,就算朱光庭弹劾的是当朝宰相也不至于被赶出京城,那他到底是招惹谁了呢?事实上,朱光庭确实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捅他的这人正是与他同在御史台担任御史的吕陶。
在朱光庭弹劾苏轼之后,吕陶随即悄悄地给高滔滔上了一道奏疏,他的这份奏疏也解开了高滔滔心中的一个巨大的疑问:朱光庭和苏轼无冤无仇,为什么这一次他会对苏轼心生如此之重的怨愤?
吕陶在奏疏里说道:“苏轼的那道试题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只是在提出问题而非指责先皇。朱光庭身为御史本应该为国监察朝廷风纪,可他却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挟私报复,他这根本不是什么忠心大爆发,他之所以弹劾苏轼只是为了要公报私仇。陛下你知道吗?这个朱光庭正是程颐的学生,前些日子程颐被苏轼当众折辱,他现在弹劾苏轼完全就是在为自己的老师出气。陛下,这种风气绝不能开,一旦让朱光庭得逞恐怕朋党之风就会弥漫朝堂,到时候群臣为了自身利益皆各自为党且党同伐异,那么我大宋恐将永无宁日!”
正是吕陶的这份奏疏让高滔滔大怒:原来你朱光庭弹劾苏轼并不是出于公心,而是挟私报复,关键是你报复的对象竟然还是老身我特别喜欢和崇拜的本朝文学宗师苏大学士。那好!看老身怎么收拾你!
高滔滔收拾朱光庭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其赶紧滚出京城免得继续满嘴放炮。由于要走正规且合法的程序,所以贬黜朱光庭这事显然不是朝夕可成,也就是在这个当口有人把这个消息给捅到了宫外。
得知朱光庭马上就要被贬出京城,御史中丞傅尧俞和老牌御史王岩叟相继上奏,他们说朝廷近日在朱光庭弹劾苏轼一事上命令反复且存在颠倒是非的嫌疑,而且他们还听闻朝廷有意因此而贬黜朱光庭,此事究竟谁是谁非必须得辩论个清楚。
为了保住朱光庭,这帮御史的策略就是主动进攻将自己与朱光庭绑成一团并加大对苏轼的弹劾力度,其弹劾的中心议题还是说苏轼不该拿先皇来说事,更不该将先皇的得失功过交给众人来公开评判,这是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的不忠之举。所以,他们最后的诉求就是要严惩胆敢讥讽和藐视先皇的罪臣苏轼。发布页Ltxsdz…℃〇M
什么叫做一根筋?前面苏轼已经解释了自己出的这道题不是要指斥先皇,而是说该如何贯彻执行圣意,而且这道题也是最后由御笔亲选出来的,宫里也下诏对此事进行了澄清和解释,可就是这么简单明了的一个事有人却偏要装作看不懂。但我们能说傅尧俞和王岩叟智商低下吗?显然不能,那结论就只有一个:这些人是在对人不对事,他们就是铁了心要给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狂得没边的苏轼一点颜色看看,所谓的维护先皇声誉不过是一面用以遮挡其真实意图的旗帜,可谁都不能否认的是这面旗又红又正。
就在这个时候,对苏轼更加不利的情况出现了。之前吕陶指控朱光庭攻击苏轼是朋党兴起之举,更是暗指程颐就是这个团体的党魁,这让程颐的门徒就此把吕陶也给记恨上了,而且他们还顺着吕陶的这个思路将苏轼和吕陶等人也给一起推进了火坑:你吕陶说我们这些程老夫子的门徒在结党攻击苏轼,还给我们扣了一顶“洛党”的帽子(因为程颐是洛阳人),可是你别忘了,你吕陶是成都人,苏轼和苏辙是眉山人,你们都是蜀川地界上的人。你现在帮着苏轼说话,那你们是不是也在结党呢?如果我们是洛党,那你们就是蜀党!
此论一出,洛党和蜀党的说法就此在开封城里甚嚣尘上,苏轼和程颐也被外界分别视为两党的精神领袖,围绕着朱光庭和苏轼之间的这场较量也就成了外界所说的蜀洛两党之间的朝廷党争。这种事一旦被坐实或者被执政者所采信,那么无论孰是孰非最后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苏轼和程颐一个也别想跑都得被赶出京城去外地进行深刻反省。
高滔滔和吕公着都不想把这件事扩大化,但奈何傅尧俞和王岩叟这时候仍然不死不休地接连上奏弹劾苏轼。为此,高滔滔再又命人传旨说明情况,而且在里面还着重提到了苏轼这道试题只是让考生策论各个有司衙门和各地官府如何理政并非有意讥讽祖宗。如果傅、王二人还对此有什么不解,可到都堂去找宰执大臣进行说明。
太皇太后都说出这等话了,傅尧俞等人是不是该消停了呢?哼哼!做梦!这帮工作职责就是“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的言官根本没打算松手的意思,他们仍然一口咬住苏轼不放,看这架势他们不把苏轼咬出京城就会誓不罢休。
既然高滔滔说让他们去找宰执大臣问明缘由,傅尧俞便带着王岩叟和朱光庭去了宰执大臣的办公场所讨要为何不治罪于苏轼的说法。
宋朝的宰执集团集体接待了这三位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的言官大老爷,宰相吕公着、副宰相韩维、吕大防、李清臣、刘挚五人悉数在场。座谈会上宰执集团也都觉得苏轼的这道试题确有不妥之处,但是远未到不忠不臣的地步,况且太皇太后和陛下都有意将此事小事化了,为此还特意下诏不再追究朱光庭的所言非是之罪,那么你们这帮御史是不是也该就此作罢呢?
总之,宰执大臣们的意见就是此事到此为止,你们这帮言官也就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再做过多纠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办了吧?可是,傅尧俞和他的小弟们还是不松嘴,既然宰执大臣没法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他们也就只能请求面见君上当面陈情。
见这帮言官如此冥顽不化,高滔滔不得已只能带着小皇帝亲自出面摆平此事。行礼完毕,高滔滔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说各位爱卿,此区区小事你们怎么还消停不了呢?至于吗?老身难道还没给你们把话说明白吗?”
“小事?太后,这可不是小事,这是天大的事!”
“什么天大的事?老身都听人说了,这事就是朱光庭挟私报复,而你们现在又在跟朱光庭结党为事。要不然这事你们此前怎么不说?现在都凑到一起来说了,你们这分明就是群殴苏轼!”
“不管怎么说,苏轼把先皇拿来做考题让考生妄议就是有罪,有罪就必有罚!”
“老身一再说了,苏轼没有讥讽先皇的意思,考题也是出自御笔钦点,苏轼无罪!”
“太后,我们现在没有讨论苏轼的考题有没有罪,而是他就不该拿先皇来做考题,这才是苏轼最大的罪。太后,你仔细看看苏轼的这道考题都说的是什么,我来跟你读一遍……”
“别念了,老身不想听!老身也早就说了,这个考题没有问题!你们就明说吧,你们到底想干嘛?”
高滔滔这一吼还真的就把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言官给当场震住了。可是,傅尧俞可是个铁头,要知道司马光当初废除免役法的时候他也是跟党魁大人当场红过脸的硬汉。见高滔滔竟然开始撒泼,他也毫不退让地抛出了一句狠话:“太后,你要是这种态度,那你这可就明显是在偏袒和维护苏轼了!”
傅尧俞身为御史中丞竟然也开始说话如此不顾体面,高滔滔彻底愤怒了,她厉声喝道:“我偏袒苏轼?他又不是我亲戚,我何故要偏袒他?明明就是你们这帮人不明事理!”
堂堂大宋太后就这样隔着帘子和朝廷的御史们吵成了一团,以尊崇礼仪而称雄于历代王朝的大宋在这一天可谓是颜面尽失。换了是别的大臣敢这样跟高滔滔说话,那他绝对被扔到海南岛去看鲸鱼,可这些人却没有这种担忧,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礼法的监督者,况且他们也没那种深刻自省的觉悟。更关键的是,在他们看来敢于在御前冒犯天威并坚持己见是正直和忠诚的表现,他们的这种行为比起动辄就下跪磕头的阿谀奉承之辈简直是有着天壤之别。
本着这种认知,傅尧俞等人在已经愤怒不已的高滔滔和小皇帝面前继续强力输出他们的那一番大道理,顺带着也给苏轼送去了好几顶大帽子。业已气急的高滔滔这时选择了沉默,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些道德警察一个劲儿地一顿唾沫横飞。最后这些人也说累了,高滔滔不搭话更是让他们感觉这场大戏毫无情趣可言,他们只好扔下一句话然后拍屁股走人:“太后,陛下,兼听则明啊,不听忠臣言,吃亏在眼前啊!”
发泄完心中的郁气之后,这帮大出风头的御史老爷自然知道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也知道他们的行为和性质又有多么的恶劣,于是乎他们各自都很守规矩地写了一份检讨书并开始居家待罪等待处罚。
这些人做出这种姿态是真心悔过并认错吗?非也!这其实是变本加厉地在向高滔滔和宰执大臣施压,他们宁可被罢官也要跟苏轼斗到底,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到底是选择罢免苏轼还是把我们一起治罪贬出京城?
这基本上就是明摆着在威胁高滔滔,依照大宋朝的这位太皇太后的脾性,高滔滔显然想就此把这三人给集体罢官,但另一位御史王觌的话却让高滔滔不得不谨慎对待此事。
王觌上疏说道:“苏轼所出的试题是否妥当尚且事小,但如果因为此事而开启朝臣内部的党争之乱则非国家之福。”
王觌的意思就是希望不要让这种矛盾被激化,而宰相吕公着也极力主张此事最好能够以平和的手段予以解决。经过一番思量之后,高滔滔最终还是被迫做出了让步和妥协。几天之后,一道旨意传出:令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速依旧供职。也就是说,朝廷不准备追究朱光庭的罪,现在大家都别吵了,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权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至此,朱光庭弹劾苏轼一事就此尘埃落定,涉事的双方都谁都没有受到惩处。可是,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此事过后,不管是否真的存在洛党和蜀党之分,但牵涉其中的人都因此而结下了很深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