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泽进城那天,开封的老百姓还以为来了一群叫花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也难怪,契丹兵穿得实在不像话。皮袄子油光锃亮,帽子歪戴着,脚上蹬着不知从哪个坟头扒来的靴子,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嘴角一圈白沫子。领头的张彦泽倒是穿得齐整,一身簇新的契丹式皮甲,腰里别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三颗绿松石——那是在滑州投降时,耶律德光赏他的。
他骑在马上,看着封丘门缓缓打开,忽然笑了。
“老子又回来了。”
旁边一个亲兵凑上来:“将军,您以前来过开封?”
“来过。”张彦泽眯着眼睛,“天福年间,我来开封述职。那时候石敬瑭还在,我在崇元殿外站了三个时辰,没人搭理我。后来还是冯道出来,赏了我一杯茶。”
亲兵问:“那您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张彦泽“啧”了一声,“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老子要骑着马进这座城,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都跪在路边看看。”
亲兵乐了:“将军,今天您骑的是马,不是骆驼。”
张彦泽也笑了:“对,今天骑的是马。不过进城的规矩,得按我的来。”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进城!三天不封刀!”
“三天不封刀”这五个字,在五代十国是个很要命的词。
意思是:三天之内,士兵想干什么干什么,抢东西、打人、甚至杀人,都不算犯法。说白了,就是把整座城当战利品分了。
张彦泽的兵一听这话,眼睛都绿了。他们从滑州一路走到开封,憋了一路,早就憋坏了。现在终于放开了,那还等什么?
一个契丹兵冲进街边的绸缎庄,看见满架子的绸缎,愣了半天,回头问同伴:“这……这都是咱们的了?”
同伴踹了他一脚:“废话!快搬!”
两个人扯下袍子,把绸缎往怀里塞。掌柜的跪在地上求他们:“军爷,军爷!这是我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契丹兵听不懂,但看懂了。其中一个抽出刀来,刀背在掌柜肩膀上拍了一下:“滚!”
掌柜的滚了。发布页Ltxsdz…℃〇M他跑到后院,翻墙跑了。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人正在往身上缠绸缎,缠得跟粽子似的,走路都打晃。掌柜的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另一队兵闯进了一家银匠铺。银匠正在给一个富户打首饰,炉火还烧着,锤子还搁在砧板上。契丹兵进来,二话不说,把柜子里的银器往布袋里装。银匠急了,扑上去抢:“这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明天来取!”
契丹兵一刀砍在柜台上,木头渣子溅了银匠一脸:“你再吵?”
银匠不吵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把刀。刀口上有一道缺口,是刚才砍柜台砍的。银匠想,这把刀要是拿来打首饰,能打三副镯子。可惜了。
最惨的是那些大户人家。
张彦泽进城之前就下了令:凡是后晋的官员,不管大官小官,一律在家等着,不许出门。他派兵挨家挨户去“拜访”,说是“拜访”,其实是明抢。
第一家去的是户部侍郎李家的宅子。张彦泽的兵到了门口,李侍郎穿着朝服出来迎接。领头的军官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李侍郎?”
“正是下官。”
“家里有银子吗?”
李侍郎愣了一下:“这个……下官为官清廉……”
“清廉?”军官笑了,“清廉你住这么大宅子?搜!”
兵们冲进去,翻箱倒柜。李侍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书房里的字画扯出来撕了,把衣柜里的衣服扔了一地,把厨房里的铁锅都端走了。他小儿子跑出来看热闹,被一个兵一脚踢到墙角,哇哇大哭。李侍郎想上去护着,被另一个兵按住了肩膀。
“别动。”
李侍郎不动了。他听见屋里“哗啦”一声响——那是他妻子陪嫁的瓷瓶,被砸了。他妻子在后面哭,但哭也没用。
搜完了,军官提着一个布袋出来,掂了掂:“就这点?”
李侍郎说:“就这些。”
军官看了他一眼,忽然拔出刀来。李侍郎以为他要砍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结果军官只是用刀尖挑开布袋,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撇了撇嘴:“还有两个金镯子?行,凑合吧。”
他们走了。李侍郎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他小儿子还在哭,他妻子跑出来抱孩子,一边抱一边骂:“挨千刀的!挨千刀的!”
李侍郎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当了十五年官,攒了这么点家底,一炷香的工夫,全没了。
比李家更惨的是赵家。
赵家是开封的老户,祖上在前唐做过宰相。家里有钱,也有势。张彦泽的兵到赵家的时候,赵家的老太爷拄着拐杖出来,站在门口说:“我赵家三代为官,你们不能这样。”
带队的军官打量了他一眼:“三代为官?那就是有钱了?”
“有钱是有钱,但都是朝廷赏的……”
“朝廷赏的?”军官笑了,“朝廷都没了,还朝廷赏的。搜!”
赵老太爷不让进,举着拐杖挡在门口。军官不耐烦了,一把夺过拐杖,往地上一扔。老太爷没了拐杖,站不稳,晃了两下,摔在地上。他孙子跑出来扶,被兵一脚踹开。
赵家被搜了个底朝天。老太太藏在床底下的首饰盒被翻出来了,儿媳妇藏在米缸里的银锭子被摸走了,连灶王爷供桌底下压着的几个铜板都没放过。赵老太爷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兵进进出出,忽然开始唱戏。
唱的是《长生殿》里的一句:“可怜我一代红颜,如今竟作了他人的嫁衣裳……”
军官听不懂,问旁边的汉人兵:“他唱什么呢?”
汉人兵说:“可能是……心疼东西吧。”
军官“哦”了一声,继续搜。
三天下来,开封城变了样。
街上的店铺全关了门,门板上被刀砍得一道一道的。有些铺子干脆被砸了,东西抢光了,只剩下空架子。街上到处是碎瓷片、烂布头、打翻的箱子。风一吹,纸片子满天飞。
最吓人的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有几家被灭了口,全家老小都被杀了,尸体横在院子里,没人敢去收。过了两天,野狗开始往那边凑。邻居们把门关得紧紧的,窗户缝都用布堵上,生怕闻到味儿。
有个叫孙逢吉的翰林学士,躲在家里没出门。他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张彦泽的兵押着一队人往城外走。那些人他都认识——有礼部的王郎中,有太常寺的刘博士,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穿着也是官员。
孙逢吉想出去问问怎么回事,但没敢。他缩回屋里,对他妻子说:“别出声,别出声。”
他妻子问:“外面怎么了?”
“张彦泽……抓人。”
“抓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抓去要钱吧。”
他妻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咱们家那点东西……藏哪儿?”
孙逢吉想了想:“灶台底下。”
“灶台底下?那不烧坏了?”
“总比被抢走好。”
两口子搬开灶台上的锅,在灶膛里刨了个坑,把家里仅有的几两银子和一包首饰埋了进去。埋完了,孙逢吉又把灶膛里的灰扒拉过来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
他妻子看着灶台,忽然问:“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孙逢吉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张彦泽最得意的时候,是第四天。
那天他坐在后晋的崇元殿里,坐在石重贵坐过的龙椅上,翘着二郎腿,让手下把抓来的官员一个个带上来“问话”。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前宰相桑维翰的老仆。桑维翰已经死了,但他的老仆还在。张彦泽问老仆:“桑维翰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仆说:“都散了。”
“散了?那他家那些字画呢?听说桑维翰收藏了不少好东西。”
老仆低着头:“都……都被烧了。”
“烧了?”张彦泽坐直了身子,“谁烧的?”
“老爷临死前自己烧的。他说……这些东西不能留给契丹人。”
张彦泽看着老仆,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桑维翰。死了还给我添堵。”他挥挥手:“带下去,打二十棍,撵出城去。”
老仆被拖出去了。张彦泽又让人带下一个。
下一个是前太常少卿张允。张允被带上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张彦泽问:“你腿怎么了?”
张允说:“被你的兵打的。”
张彦泽“哦”了一声:“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肯交出一把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