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张彦泽来了兴趣,“什么琴?值钱吗?”
张允抬起头,看着张彦泽:“不值钱。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是先帝赐的。”
张彦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帝赐的?哪个先帝?石敬瑭?还是石重贵?”
张允没说话。张彦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啊,你这人,太死心眼。一把琴,值几个钱?你给了他们,不就完了吗?”
张允说:“那把琴是先帝赐的。琴上有先帝的题字。我要是给了他们,先帝的字就被他们糟蹋了。”
张彦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行,你有种。琴呢?”
“在家里。”
“带我去拿。”
张允带着张彦泽回了家。琴还在,搁在书房的架子上。张彦泽拿起来看了看,琴身上果然有一行字:“赐张允,天福七年。”
张彦泽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天福”两个字。他摸了摸那行字,忽然问张允:“你说,石敬瑭这人怎么样?”
张允说:“先帝待臣有恩。”
“有恩?”张彦泽把琴放下,“有恩你还把江山丢了?”
张允没回答。张彦泽也没再问。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对身边的兵说:“那把琴,别动。”
兵们没动那把琴。但他们动了别的东西。张允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们把书架上的书全扔在地上,把砚台揣进怀里,把笔架上的毛笔一把抓走。他忽然觉得,自己保住了琴,但保不住别的。
张彦泽的报应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第五天,耶律德光把他叫去了。
耶律德光坐在封禅寺的禅房里,面前摆着一盘羊肉,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割肉吃。张彦泽进来,行了个礼。耶律德光没理他,继续割肉,割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听说你在城里闹得挺欢?”
张彦泽赔笑:“都是托陛下的福。”
“托我的福?”耶律德光放下刀,“我让你进城,是让你维持秩序。你倒好,三天不封刀。现在城里老百姓跑了一半,商铺全关了门,连个卖烧饼的都找不着。你让我吃什么?”
张彦泽愣了一下:“陛下,这不是……按规矩来的吗?以前打城,不都这样?”
“以前打城?”耶律德光看着他,“以前你打的是别人的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现在这城是我的。你抢的是我的东西,杀的是我的人。你明白吗?”
张彦泽明白了。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耶律德光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张彦泽面前:“我本来想留着你,毕竟你投降有功。可你闹得太过了。冯道跟我说,不杀你,民怨平不了。耶律突欲也跟我说,不杀你,各地藩镇会以为我纵容手下烧杀抢掠。”
张彦泽急了:“陛下!我……我都是为了您啊!”
“为了我?”耶律德光摇摇头,“你是为了你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城里搜刮的那些东西,有一半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张彦泽说不出话了。
耶律德光叹了口气:“行了,别说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彦泽想了想:“我……我想吃顿好的。”
耶律德光挥挥手:“行,给你吃顿好的。”
张彦泽被押到开封城西的刑场。
行刑那天,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扔石头,有人扔烂菜叶,有人骂“狗贼”。张彦泽站在刑场上,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嘴里塞着块布——是怕他骂人,还是怕他求饶,没人说得清。
监刑官念完罪状,问张彦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彦泽嘴里的布被扯掉了。他喘了口气,看了看围观的百姓,又看了看远处的皇宫。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他说:“早知道……就该多抢点。”
监刑官没理他,手一挥:“行刑。”
刀光一闪。
张彦泽的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挺蓝的,没有云。
张彦泽死了,但开封城还没缓过来。
街上的铺子过了半个月才陆续开门。开门的时候,掌柜的先探出脑袋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当兵的,才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第一个开的是南门外的王记馒头铺。王掌柜蒸了第一锅馒头,掀开笼屉,白腾腾的热气冒出来,街上飘着麦香。
有个老头走过来,问:“多少钱一个?”
王掌柜说:“三文。”
老头摸了摸口袋,摸出两文钱:“就剩这些了。”
王掌柜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行吧,给你一个。”
老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王掌柜问:“怎么了?烫着了?”
老头摇摇头:“不是。就是觉得……馒头还是那个味儿。”
王掌柜没说话。他看了看自己铺子门口被刀砍过的门框,那几道印子还在。他想拿刨子刨平,但想了想,没刨。留着吧,算是个念想。
孙逢吉家的灶台底下,那几两银子还在。他妻子有一天做饭,掏灶灰的时候掏到了,拿出来看了看,又埋了回去。孙逢吉问她:“不拿出来用?”
他妻子说:“不。留着。万一哪天又乱了呢?”
孙逢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张允的那把琴还在。他每天都要把琴拿出来擦一遍,擦完了再放回去。有一天,他儿子问:“爹,这把琴值多少钱?”
张允说:“一文不值。”
“那一文不值,您还天天擦它?”
张允笑了笑:“你不懂。有些东西,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
他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张允看着琴上的“天福七年”四个字,忽然想:天福七年,石敬瑭还在,桑维翰还在,冯道还在。那会儿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会是这个样子?
他把琴放回架子上,掸了掸上面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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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臣光曰:张彦泽之恶,固当诛。然其恶非一人之恶也,乃乱世之恶也。五代之际,武夫当国,以杀为能,以掠为功。降将如张彦泽者,何止一人?杜重威降契丹,张彦泽降契丹,李守贞降契丹,降者相望于道,而民之涂炭,遂无宁日。耶律德光纵张彦泽而用之,及民怨沸腾,乃杀之以谢百姓。此非德光之仁也,乃德光之权也。杀一凶以收万民之心,此枭雄之惯技耳。然张彦泽死而百姓快之,何也?盖乱世之中,匹夫之命如草芥,得一偿命之人,亦足慰须臾之痛。悲夫,民之易足也如此,而乱世之民,又易足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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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张彦泽这个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个典型的“聪明人”——我这里说的“聪明”,是打引号的。
你看他的履历:后唐时当骑将,后晋时当节度使,契丹来了又第一个投降。谁强跟谁,谁弱踩谁,永远站在赢家那边。从生存逻辑上讲,这叫识时务。从道德逻辑上讲,这叫不要脸。但问题是,在那个时代,识时务的人往往比要脸的人活得久。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不过张彦泽最后死得挺难看。为什么?因为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耶律德光让他当先锋,是因为信任他、重用他。其实耶律德光只是把他当一把刀——用完了,刀刃上沾的血太多,那就得把刀扔了,免得拿着硌手。张彦泽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自己是一把刀的主人,其实他只是一把刀。
但我想说的不是张彦泽。我想说的是那些在张彦泽的刀下活下来的普通人。
孙逢吉把银子藏在灶台底下,王掌柜把馒头蒸好继续卖,张允每天擦他那把一文不值的琴。这些人在历史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但他们的选择很有意思。他们不反抗,不喊口号,不慷慨激昂,也不跟谁同归于尽。他们就是……活着。用一种最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日子过下去。
我以前读历史,总觉得这种人太窝囊。后来年纪大了一点,才慢慢觉得,其实这种“窝囊”里有一种很深的智慧。暴力可以摧毁一座城、一个王朝,但很难摧毁一个人把银子藏在灶台底下的习惯。你把他的家烧了,他再搭个棚子;你把他的锅砸了,他再买一口;你杀了他认识的人,他哭一场,然后继续蒸馒头。这种日复一日的、几乎说不上有什么意义的坚持,才是历史最不容易被改写的那一层。
张彦泽的刀砍得断门框,砍不断灶台底下的那点念想。这是我对那段历史最乐观的看法。
本章金句
“刀能砍断门框,砍不断灶台底下的念想。”
如果你是文中的孙逢吉,在张彦泽纵兵劫掠开封的那几天里,你会选择——把家里最后那点银子藏在灶台底下,忍气吞声地熬过去?还是趁着夜色摸到张彦泽的营房,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或者,你有第三条路?欢迎留下你的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