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发布页Ltxsdz…℃〇M
只有微微颤抖的双腿,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是被猝不及防的发现和声音惊吓后,最本能的反应。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不经常做‘这种事’吧?嗯?”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就来自于面前关子元那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一个被最小化的窗口图标在任务栏上轻轻跳动着,是企鹅会议。
刚才自己蹑手蹑脚进来,摸到关子元工位前,拧开瓶盖……
这一切,难道都被对面那个视频窗口里的人看在眼里?正在……直播?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我说的对吗,徐天一同学?”
摸进来的人,正是徐天一。
他脸上还残留着白天被“驱逐”的羞辱和愤怒,此刻又混合了被当场抓获的惊慌与狼狈,表情扭曲而难看。
他下午被尚清华几乎“扫地出门”,晚上回到宿舍,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凭什么?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明明自己只是说出了“真相”,却被那个偏袒关子元的尚清华如此对待!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恶人,都觉得我会搞破坏……那好啊!
我不如真的去搞一些破坏!
他没想到的是,电脑的那边,有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你是谁?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徐天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个掉落的瓶子。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苏悦,是关子元的妻子,也是他本科期间的导师。徐天一同学,有些话,我想趁这个机会跟你聊聊,愿意听听吗?”
苏悦?关子元的……那个“姘头”?
徐天一的脑海里立刻闪过短视频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和充满暗示的文案。
厌恶和更深的偏见瞬间涌上心头。
“不愿意!我和你,还有关子元,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俩,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货色。”
说罢,他攥紧捡起的瓶子,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徐天一同学,我的企鹅会议,有随时录屏备份的功能。
如果你不愿意坐下,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我不介意把这段录屏一起交给我们学校的保卫处。”
徐天一猛地停住脚步,背影僵硬。
塑料瓶身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微微变形。
卑鄙……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这个女人,和关子元一样,都会用这种阴险的手段!
僵持了几秒钟,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怒气,一屁股重重坐在关子元的椅子上。
“有什么话,快说!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耽误时间!”
他别开脸,不去看那个摄像头。
视频那头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徐天一同学,我们先把最近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放在一边。
我想问问你,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拼命地读书吗?”
“为什么?”他嗤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把你们这些…只会走歪门邪道的人,狠狠地踩在脚底下!证明我比你们都强!证明我才是对的!”
“哦?是吗?可是……当你还是个少年,在父母面前许下愿望,说我要上最好的大学时,你心里想的,真的是要把谁‘踩在脚底下’吗?”
徐天一沉默了。
“太久了,忘了。”他生硬地回应,“你到底有没有正经话要说?没有我走了。”
“好,那我们换个角度。”苏悦从善如流。
“我听说,你来自冀省的一个小县城。用你们年轻人的说法,你算是个‘小镇做题家’。”
“是又怎么样?”徐天一像是被戳到了某个敏感点,声音陡然提高。
“就算我出身低微又怎么样?我现在很优秀!我是冀省高考第五名!是P大物理系本科的绩点第一!谁还会在乎我的出身?!”
“可是,不对呀。按照你的那套逻辑,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洗刷的原罪,就像你认为,关子元同学的第一学历是垃圾一样。
那么,你的出身,是否也该被同样看待呢?
或者,你能跳脱出这个逻辑,仅仅是因为这个出身是你自己的,所以它就变得情有可原,甚至成了你励志的一部分?”
徐天一浑身剧震。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视线直直地投向笔记本电脑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看不到苏悦的脸,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沉静而睿智的目光,正无比犀利地注视着他。
“我……我和他不一样!”他慌乱地辩解,“我很努力!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和科研!不像他……天天就知道谈情说爱,心思根本不在正道上……”
“我们暂且不讨论努力的方式是否只有一种。那么,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
你如此拼命学习的初心,真的只是为了把所有人踩在脚下,获得那种碾压的快感吗?
还是说……在最开始,你只是像无数个从基层拼搏上来的孩子一样……
想要改变自己乃至家庭的命运,想要获得尊重,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让父母为你骄傲?”
徐天一双手死死攥紧,手里的塑料水瓶发出濒临破裂的呻吟。
他为什么努力?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超越所有人”、“证明自己最强”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和快乐的源泉?
他看着手里被捏得变形的瓶子,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瓶子……是啊,他和瓶子,还真是有缘。
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
他的父亲,在那个灰扑扑的小镇上,经营着一个不大的废品收购站。
他的童年,没有漫画,没有玩具,更多的是在各种废品堆里穿梭,帮忙分拣。
那些清洗过的、没清洗过的瓶瓶罐罐,是他最熟悉的“伙伴”。
家里穷,但父母从没亏待过他的学习。
他知道,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去。
别人在看动画片的时候,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自学奥数题。
别人在玩耍时,他靠着帮同学写作业换来的零花钱,买下了第一本属于自己的教辅书。
六岁生日那天,父母不知从哪里省出钱,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水果蛋糕。
他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学,赚很多钱,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靠着极其有限的资源,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又凭着全校第一的成绩,被赫赫有名的衡中分校录取。
然而,高中前两年,是他噩梦的开始。
在高手云集的环境里,他的成绩不再突出。
他来的背景,他因为长期埋头学习而显得孤僻不合群的性格,都成了被某些同学排挤和嘲笑的理由。
高二那节让他毕生难忘的公开课,当众出丑的窘迫,彻底粉碎了他的自尊。
就是从那时起,一个扭曲的念头在他心里扎根:
我要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要用成绩让你们闭嘴!
我这个来自农村的“土猪”,要咬死你们这些城里的“白菜”!
他开始了近乎自虐的努力。
他做到了。
成绩一路飙升,重新获得了“尊重”,甚至敬畏。
高考后,他鼓起勇气向那个一直欣赏的女生表白,以为这是“强者”应有的权利和结局。
没想到他却再次遭到拒绝,甚至隐约听到了更多关于他“癞蛤蟆”的议论。
他更加确信,是自己还不够“强”,踩得还不够“狠”。
进入P大,天之骄子的光环让他一度迷失,但他很快发现,这里强手更多。
他再次用更加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将一个个同窗视为需要超越和“踩下去”的对手。
关子元的出现,尤其是他那种“非典型”的成功路径,彻底激怒并挑战了徐天一那套建立在“绝对努力论”和“出身决定论”上的脆弱世界观。
——
“徐天一同学,”苏悦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苦,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你还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什么出发的吗?”
“为了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几乎是下意识的,这句话从徐天一干涩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是一种被窥破内心最深秘密的惊慌和羞恼。
他怎么会对这个女人,这个“敌人”的妻子,说出这样的话?
视频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苏悦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是,你想过吗?你的父母,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真的会开心吗?这真的是他们全力支持你读书时,所期望看到的‘有出息’吗?”
“他们……他们总说,我有出息就好……我现在……应该算有出息了吧?”
他像是在问苏悦,更像是在问自己。
“出息有很多种。我也是做母亲的人。
很多时候,父母对孩子最大的期望,并不是他一定要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站在多高的位置。
他们可能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快乐。
如果出息代价是孩子失去了快乐,变得偏激而孤独,我想,大多数父母宁愿不要这样的出息。”
徐天一沉默了,久久地沉默。
他想起母亲每次电话里,总是小心翼翼地问“累不累”,却几乎从不问他“考了第几”、“发了什么论文”。
父亲话更少,只是反复叮嘱“注意身体”。
“或许……你可以试着和父母好好聊一聊?沟通,有时候能打破很多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壁垒和误解。”
“……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电话……也很少打。”
学业压力、科研、还有那种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任何“不够强”一面的心态,让他主动切断了与那个最初动力源泉的联系。
“那就从一次用心的通话开始?不聊成绩,不聊论文,就像小时候那样,聊聊家常,听听他们的唠叨。”
徐天一没有回答,但他紧握水瓶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些。
苏悦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温柔,坚定,不带评判,只是引导。
他想不起来上次听到这么耐心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了。
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混杂着委屈、迷茫和久违的脆弱,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摄像头,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心虚。
“你之前说,普通本科出身的人有‘劣根性’,”苏悦换了个话题,“我能问问,是什么让你形成了这样的看法吗?”
徐天一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实验室窗外的夜色。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孔韦。”
视频那头,苏悦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听关子元提起过这个名字。
徐天一没有等苏悦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我老乡,比我大几岁。我本科刚入学的时候,他刚好在P大读硕士。
和我不一样……他是从一个很普通的本科考上来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最初提起“普本”时的那种全盘否定和轻蔑,反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但是当时……我很崇拜他。他不光成绩拔尖,科研想法特别活跃,发了好些不错的文章。
而且……他一点都不死读书。他会弹吉他,打球也很棒。
我那时候觉得,原来成绩好的的人,也可以活得那么精彩,那么……全面。”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徐天一叙述的声音,和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我把他当榜样,甚至幻想过,自己以后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徐天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是后来……他出事了。他的一篇重要论文被坐实数据造假……”
“从那天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塌了。
我把他当成榜样,结果他却是个骗子!
我开始觉得,是不是所有从那种低起点上来的人,骨子里都有这种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劣根性?
孔韦是,关子元……肯定也是!”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颓然地靠进椅背。
“这个话……我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徐天一同学。我能理解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尤其是当你把一个人看得太重的时候。”
“但是,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用个别案例去给一个庞大的群体贴上标签,是不公平的。”
“关子元他,确实很优秀,也非常努力。作为他的妻子,我为他骄傲。
他的出身不该成为他被攻击的理由,正如……你也不希望,有人仅仅因为你的家庭出身,就否定你全部的努力和成绩一样,对吗?”
徐天一手中的塑料瓶,早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完全扁平,皱成一团,但他浑然不觉。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干涩的眼眶里滚落。
他哭了。
他捏扁了手中的瓶子,却忽然发觉,自己还被困在人生的瓶子里。
良久,徐天一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嗯,抱歉,打断一下。”苏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家子元好像给我发消息了,如你所说的,我大概要和他去煲电话粥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巧妙地缓解了刚才过于沉重的气氛。
“今晚我说的话,你可以慢慢想。但和父母联系一下的建议,我是认真的。好好聊聊,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徐天一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谢谢您……苏老师。”
他站起身,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摄像头,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终于有点明白了……关子元为什么对您……那么……谢谢您。真的。”
“不客气。去吧。”苏悦温和地回应。
视频窗口上,代表苏悦头像的小图标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灰色。
她退出了会议。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徐天一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犹豫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用力按了下去。
“喂?儿子?”
电话接通了,传来母亲那带着浓重冀中乡音的声音。
仅仅是一声呼唤,徐天一刚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要决堤。
“娘……是我。”
“哎!儿子!咋这个点儿打电话了?吃饭了没?在实验室呢?别太累了啊……”
母亲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絮絮叨叨,全是琐碎的关心,没有一句问他成绩,问他排名。
听着母亲的声音,徐天一忽然觉得,那些他视为生命意义所在的成绩、排名、碾压对手的快感,在这样朴实的牵挂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和……无关紧要。
一通一如平常的寒暄。
“娘……”徐天一忽然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咋了,儿子?出啥事了?”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徐天一赶紧说,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娘,我名字……‘天一’……是啥意思?是您和爹……想让我成为天底下最有出息的人,当天下第一吗?”
“傻孩子,想啥哩!啥天下第一不第一的……
娘和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你在爹妈心里头,是天下第一重要!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天下第一……重要。
不是天下第一厉害。
徐天一仰起头,闭上眼睛,泪水还是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父母最简单爱与期望。
他把一个充满温情的名字,扭曲成了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执念。
“娘,我有点累了,我想回家休息休息,可以吗?”徐天一声音颤抖着。
“当然了,儿子,娘和爹……都想你……”
“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当然不会,儿子,你是爹娘的骄傲,是咱们老徐家最大的骄傲!”徐天一母亲脱口而出。
一瞬间,徐天一感觉这些年自己舍弃一切欢愉、友谊、甚至人性,将人生异化为一场永无止境的残酷竞赛……
这一切,都像个自导自演的笑话。
没有人期望他这么做。
父母从未给他套上“必须天下第一”的枷锁。
他也完全……不必这么做。
……
又简单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徐天一握着手机,在关子元的工位上又呆坐了许久。
他走到角落,拿起墙边的拖把,仔细地将地上那摊自己洒落的水渍擦拭干净。
然后,他回到关子元桌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便签本和笔,低头写道:
井蛙窥天,自以为是,今始觉浅。
过往恶语,诚致歉意。
他把便签轻轻压在了关子元的键盘下面一角,确保关子元明天一来就能看到,又不会太张扬。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让他充满敌意的工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余下的时间,他会为自己这些年因为傲慢欠下的罪孽,慢慢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