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如家酒店。发布页LtXsfB点￠○㎡


    刘懿曦醒的很早，独自坐在房间里。


    张阿姨已经走了。


    昨天下午，在反复叮嘱了烧水壶和空调的用法后，她跟关子元结了工资，离开了。


    刘懿曦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房间里又要安静下来了。


    现在，这种安静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坐在床沿，环顾四周。


    被子被她按照张阿姨教的方法叠过了，虽然边角不够挺括，但总算是个规整的方块。


    枕头摆得端正。桌上没有散落的物品，水杯在固定位置。


    一切都符合“整洁”的标准，可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整洁有些刺眼。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地挠着，不痛，但很不舒服。


    往常这个时候，派派和睡睡应该已经来了。


    他们会敲门，然后带她去楼下吃早餐，或者只是坐在房间里告诉她今天他们要去T大做什么。


    可是今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口始终安静。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心口缓慢地爬。


    原来，这就是孤独。


    然后，另一个念头像小小的火苗，“噗”地一声亮了起来。


    他们不来找曦曦……


    曦曦可以去找他们。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站起身，笨拙地穿好衣服和鞋。


    曾经她觉得这些动作很难，可现在她发现，只要足够耐心，它们其实很简单。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咔哒。”


    门锁开了。


    她拉开房门，站在门内与门外的交界线上，低头看着脚下。


    门槛里是酒店统一的地毯，门槛外是铺着暗色地砖的走廊。


    她抬起右脚，向前迈出。


    一步。


    她走出房间，转过身，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房间里的一切像一个静止的的舞台。


    而她站在舞台之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自己决定出门，自己跨出这道门。


    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


    另一边，酒店附近的咖啡馆。


    暖关子元和张昭朝并排坐在卡座的一侧，背挺得笔直。


    侯颖坐在他们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不是要去T大写本子？还有时间约我喝咖啡？”她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张昭朝立刻挤出笑容：“侯老师，是这么回事，我们昨天效率特别高，把今明两天的任务都赶完了，今天上午没啥急事，就想着……约您聊聊。”


    “对对对，”关子元连忙附和， “我们有点关于曦曦的……重要事情，想先跟您商量一下。”


    “关于曦曦？”侯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他们，“她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不是不是，您别紧张，是好事！”关子元赶紧摆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侯老师，我们……我们折腾了点东西，想请您帮忙听听，看像不像。”


    几分钟后。


    侯颖的手开始发抖。发布页Ltxsdz…℃〇M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沿。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抽动着。


    关子元和张昭朝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侯颖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里挣扎出来。


    她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了擦脸，看向对面两个屏息凝神的年轻人。


    “像……很像。”她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你们……费心了。”


    “那……侯老师，我们……可以把这个给曦曦听吗？我们觉得，她应该……有权利听到。”


    侯颖再次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关子元和张昭朝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曦曦能遇到你们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运。”她看着他们，眼泪又涌上来一些，但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去吧。给她听。她应该……听到这个。”


    关子元和张昭朝在桌子底下，偷偷地击了个掌。


    “侯老师，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您。”关子元的语气轻松了不少，“这些天，曦曦进步特别大。不光是自己穿衣服、梳头发、叠被子，她连怎么坐地铁、怎么看手机导航都学会了。昨天张阿姨走的时候，她一个人也能把房间收拾得挺像样。”


    侯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怅惘的神情。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太多年的重量。


    “我过去总以为……她是个特别脆弱的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缓缓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们听。


    “所以我总想着，只要我在她身边，她就不需要会这些。我给她挡住所有的风雨，以为这就是保护。”


    “可是这几天……我也忍不住想。我能护她一辈子吗？等我老了，走不动了，甚至……等我死了，她该怎么办？那个被我养得连门都不敢自己出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这次多了些释然：“或许……苏老师说得对。让她学着自己站起来，让她经历一些该经历的风雨，哪怕会摔跤……那才是真的为她好。”


    “侯老师，您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关子元由衷地说，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了，”侯颖用纸巾最后按了按眼角， “走吧，去酒店。趁曦曦应该还没睡醒，给她一个惊喜。”


    张昭朝立刻积极响应，拍了拍脚边那个箱子。


    “走起！”


    到了1217房间门口，张昭朝上前，屈起手指敲了敲门，语调轻快：“曦曦？醒了没？”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曦曦？再不开门我们进来啦？”张昭朝又敲了敲，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


    他看向关子元，关子元点点头。


    张昭朝从兜里掏出备用房卡，“嘀”的一声刷开了门锁。


    房间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唯独不见人影。


    “曦曦？”侯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快步走进房间，先看了看卫生间，又猛地拉开衣柜。


    不在。


    “曦曦呢？”她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两个男生，脸色有些发白。


    张昭朝也懵了，“我不到啊。”


    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和关子元就今天早上偷了个懒没过来，怎么人就不见了？


    这要是把小师妹给弄丢了……


    不要说尚清华肯定不会放过他，就说眼前这位侯老师就可能直接把他从窗户自由落体出去。


    曦曦，你去哪儿了？


    ——


    与此同时，T大校门口。


    刘懿曦看着手机上“目的地就在您附近”的提示，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闸机。


    她不太明白那个栏杆是做什么的，只是看到有人靠近，闸机打开，人走过去，然后又关上。


    她学着前面学生的样子，径直朝一个闸机口走去。


    “诶！同学！别硬闯啊！”旁边保安亭里立刻冲出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叔，挥手拦在她面前。


    刘懿曦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看着保安大叔，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


    “同学，你是T大的吗？是的话，到那边刷脸。不是T大的，要预约才能进，在手机上操作。”


    刘懿曦朝保安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歪向另一边。


    保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却有些空茫飘忽的女孩，心里也有些嘀咕。


    这姑娘看着不像捣乱的，但反应怎么有点……慢半拍？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问法：“小姑娘，你是哪个学校的？”


    这个问题刘懿曦听懂了。


    这是让她自我介绍！


    她心中一动，想起前天派嫂来看她时，教过她来着……


    “你好，我叫刘懿曦。是H市人。本科是复大的。现在在P大读研究生。我喜欢的东西是球球……”


    “诶诶！打住打住！”保安大叔哭笑不得 “你是P大的啊？P大的也不行！咱们学校现在管得严，外校的要预约！预约懂吗？就是用你手机，点开那个小程序……”


    刘懿曦看着保安大叔挥舞的手，眼神又有些涣散了。


    她只是重复了一遍：“我是P大的。”


    保安大叔扶额，感觉有点头疼。


    这姑娘怎么有点轴呢？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要联系一下校内的相关部门，或者干脆劝这姑娘先离开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诶，同学！你是P大的吗？”


    一个年轻男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刘懿曦脸上，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奈的保安。


    来人正是李嘉鑫。


    刘懿曦看向他，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和关子元、张昭朝一起的？”李嘉鑫语气热络了一些。


    听到熟悉的名字，刘懿曦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李嘉鑫转向保安，“师傅，这是我导师项目合作单位的同学，徐坤老师组的，最近在做一个联合项目。我带她进去就行。”


    保安大叔终于点点头，按动了手里的遥控器。


    闸机“嘀”的一声打开了。


    “谢谢师傅！”李嘉鑫连忙道谢，然后对刘懿曦招手，“来来，同学，这边走，跟我来。”


    刘懿曦跟着李嘉鑫，跨过了那道闸机，真正走进了T大的校园。


    她好奇地转头打量着四周。


    “同学，你来的真早啊，”李嘉鑫边走边搭话，“别的合作单位的老师同学都还没到呢。不愧是P大的，就是勤奋。”


    他这话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是出于前几天得罪了关子元和张昭朝后，想要弥补一下印象的心理。


    刘懿曦的注意力被校园景色吸引着，听到李嘉鑫的话，她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在夸奖。


    她转过头，对李嘉鑫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谢谢。”


    “嗨，客气啥。”李嘉鑫笑了笑，“咱们这项目，说起来还真多亏了你们P大的张博和关博。效率太高了，他们俩在，我们压力都小不少。你今天来替他们班？估计也能早早完事。”


    刘懿曦听着，没太完全理解，但捕捉到“派派”和“睡睡”被夸奖了，她又点了点头。


    李嘉鑫心里琢磨，这P大来的第三个学生，话是真少啊，有点高冷。


    不过就这么并排走着不说话也挺尴尬，总得聊点啥。


    聊啥呢？项目？


    对了，吐槽项目辛苦，应该能引起共鸣吧？毕竟大家都是打工人。


    “唉，我跟你说啊同学，”李嘉鑫换上了一副诉苦的语气，“你们参与单位还好，我们这牵头单位的，真是累成狗。我这都熬了好几个大夜了。”


    刘懿曦静静地走着，没什么反应，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李嘉鑫看她没接话，只好继续往下说：“说真的，就咱们搞的这个‘妖精的尾巴’，你觉不觉得……有点那啥？”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纯为了拿经费的吧？不然谁研究这个啊？虚头巴脑的。”


    刘懿曦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李嘉鑫没留意，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


    他回过头，看到刘懿曦站在原地，正抬眼看着他。


    那双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睛，此刻好像聚焦了一些，直直地看过来。


    李嘉鑫以为终于引起了对方的共鸣，话匣子更打开了：


    “对吧？你也觉得吧？我跟你说，不光我这么想，大家都觉得这玩意不靠谱。尤其是我们徐老师，他私下都说，这课题纯粹是当初刘航老师和马丽老师挖的坑，画的大饼，糊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刘懿曦，整个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最让李嘉鑫心里一突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空洞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愤怒。


    “徐……老师？”


    李嘉鑫被她看得后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回答：“啊……是，是啊，是我导师，徐坤教授。怎、怎么了？”


    刘懿曦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李嘉鑫的距离，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带曦曦去。”


    李嘉鑫咽了口唾沫。


    眼前这个女孩，和几秒钟前那个安静甚至有点呆萌的同学，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