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懿曦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瘫坐在徐坤办公室的办公椅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然后,她看见了侯颖。
“阿颖……”
“曦曦?你醒了?”侯颖的声音很急切。
刘懿曦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脸上有泪痕,干涸的,新涌的,交错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抓住了侯颖伸过来的手。
旁边,张昭朝拎着一个浅棕色的牛皮纸箱,关子元站在他身侧,两人都看着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
刘懿曦转过头。
徐坤站在窗边,正对着窗外一口一口吸着烟。
听到动静,他按灭了烟头,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刘懿曦。
“所以……”徐坤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失败了,“刘老师和师母……其实留下了资料,只是被你毁了,对吗?”
“都是我!”侯颖猛地转过身,把刘懿曦护在身后,眼睛通红地瞪着徐坤,“一直都是我在骗大家!说刘老师他们什么都没留下!和曦曦无关!有什么事冲我来!”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破音。
“阿颖。”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侯颖愣住了。
刘懿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定。
那是安抚的意味。
侯颖怔怔地看着刘懿曦。
这还是第一次,这个总是需要被照顾的孩子,主动做出安抚她的举动。
刘懿曦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曦曦做的,曦曦是坏孩子,对不起。”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徐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起来。
“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我的时间……我的研究……我投入的一切……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阿坤……”侯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这些年是我不对。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骗你,骗你说……那篇论文没有数据备份,也没有遗留资料,害得你误会妖精的尾巴是个骗局,害得你放弃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只是害怕……害怕大家知道曦曦烧掉了资料,她会成为众矢之的。她还那么小……”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徐坤双手一摊。
“如果我知道了真相,我一定也会保护好曦曦!你瞒着我,只会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狗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闭上了眼睛,神情痛苦。
“那个时候……那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那是对的……我真的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气氛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呼吸间。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张昭朝。
“几位,我们插句嘴成吗?请大家……来看一个东西。”
徐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张昭朝手里的箱子他眼熟。
前几天,就在这间办公室,他亲手撕毁了里面的信。
现在再看这箱子,他对刘懿曦,竟真生出了一丝丝……愧疚。
刘懿曦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曦曦,”关子元走到她身边,“这是刘航老师,和马丽老师……留给你的。”
徐坤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阻拦。
那信不是被他撕了吗?还怎么看?
但张昭朝动作更快。
他已经把箱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了卡扣。
刘懿曦挣扎着走到桌边。
箱子里,没有信纸的碎片。
最上面,躺着一只棕色的小熊。
和刘懿曦最喜欢的“球球”,一模一样。
小熊下面,是一张用软布小心包裹着的光盘。发布页LtXsfB点¢○㎡
刘懿曦歪了歪头,伸手拿起小熊,抱在怀里。
然后,她看向那张光盘。
关子元已经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接上了外置光驱。
“曦曦,你自己来播放吧。”
刘懿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侯颖和徐坤。
侯颖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徐坤别开了视线,但也没阻止。
刘懿曦伸出手拿起那张光盘,插进了光驱。
咔哒一声,轻响。
音响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了:
“曦曦,我们的宝贝。你好吗?”
刘懿曦浑身一僵。
怀里的“球球”被她抱紧了。
“我们现在在飞机上,给曦曦写生日贺信。”女声加入了,温柔,清亮。
刘懿曦的嘴唇动了动:“爸爸……妈妈……”
关子元和张昭朝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功了。
他们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少女听完这封家书。
——
曦曦,我们的宝贝:
你好吗?
此刻我们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我们正在给你写这封生日贺信,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思念离我们最珍贵的人。
你要的“球球”已经找到了,和你想要的那只一样。
原想在机场就给你寄出,但来不及了。
不过无妨,这样也好。
我们可以亲手把它放进你怀里,看你惊喜的模样。
阿颖说,我们曦曦最近有好好吃青菜。
虽然我们知道,你每次面对西兰花时,还是会悄悄皱起鼻子。
你能坚持,我们已经很骄傲了。
只是曦曦,成长需要更多样的养分。
以后要记得,青菜要和肉肉一起吃。
这样,我们的曦曦才能长高高,将来无论想取书架顶层的书,还是想伸手触碰星星,都不会吃力。
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有时太聪明了,让我们欣喜,也让我们隐隐担忧。
这个世界常常催促人“要成功”“要出色”,但我们私心里,只愿你活得舒展、健康、常常微笑。
去做那些让你眼睛发亮的事吧,去交那些让你忍不住分享零食的朋友。
你的快乐,对我们而言,比任何艰深的课题都重要。
你的笑容,就是我们此生最值得珍藏的研究成果。
最后——
祝我们的曦曦——
生日快乐。
——
音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男声再次响起。
曦曦。
飞机……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当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妈妈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不是不爱曦曦,爸爸妈妈永远爱你,爸爸妈妈的爱比宇宙中的星星还多。
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曦曦要快快长大。
但是别忘了做个快乐的孩子。
这是爸爸妈妈对你,唯一的期望。
永远记住,我们永远爱你。
如果你是有缘人,拿到了这封信。
请把它交给我们的女儿,刘懿曦。
——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懿曦抱着“球球”,呆呆地站着。
她没有崩溃,没有再晕厥,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停止的音频进度条。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念:
“爸爸。”
“妈妈。”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不是号啕,不是抽泣,只是静静地流淌,像终于解冻的溪流。
徐坤已经懵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张昭朝:“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AI声纹合成,徐老师。
我们用刘航和马丽老师的学术报告录像带,提取了他们的声音样本。
然后用AI学习了他们的音色、语调习惯……最后,输入文本,让AI读出来。
现在看……效果很不错。”
侯颖内心波澜万丈。
虽然刚才在咖啡馆,关子元和张昭朝已经给她放过这段“AI复原”的音频。
但此刻在办公室里,配合着刘懿曦的反应,配合着那只真正的“球球”,她依然感到眼眶发热。
她抹了抹眼睛。
曦曦能有这两个朋友……真是太好了。
“大家。”关子元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其实……这封信里,还有一段。是刘航老师和马丽老师……留给二位老师的。”
侯颖愣住了。
后半段?刚才在咖啡馆,他们没给她听这个。
徐坤也是一怔。
当时他撕信时,只看到前面温情脉脉的家常话,怒火攻心就动了手。
难道后面……还有别的内容?关于……他的?
关子元取出了第二张光盘。
读取。
播放。
刘航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颖。”
侯颖浑身一震。
“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曦曦的生日,拿去治病。
只能帮你最后一次了。
如果可以……偶尔帮忙照顾一下曦曦。
谢谢你。”
侯颖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导师在生命最后时刻,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竟然还惦记着她的困难。
他们没有挟恩图报,没有说“你必须抚养她”,只是偶尔,帮忙照顾一下。
那么克制,那么体谅。
“阿坤。”
徐坤如遭雷击,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对着空气应了一声:“刘老师?!”
那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像个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课题坚持做下去。别放弃。没有我们,你也可以的。”
只有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徐坤猛地摘下眼镜,用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放弃吗?
坚持吗?
自己当初的放弃……真的是名正言顺、别无选择的吗?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怨恨。
怨恨导师留下一个虚无缥缈的课题,怨恨命运不公,怨恨自己投入的五年青春像打了水漂。
他用“那是骗局”来麻痹自己,为自己的退缩披上合理的外衣。
可现在,导师在生命最后一刻,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用最后的气力告诉他:别放弃。我们相信你。
如果“妖精的尾巴”是真的,那么他当初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这个课题真的有价值,那么他现在重新捡起来,算不算太晚?
这几年,这个课题在国际上几乎毫无进展,一片死寂。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打破死寂的人?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看向侯颖,嘴唇哆嗦着:“师姐……我……”
侯颖完全没有理他。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刘懿曦身上。
刘懿曦转过身,面向侯颖,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阿颖。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对吗?”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问出了那个她可能早就知道答案,却用童话欺骗了自己十几年的问题。
“嗯……”侯颖的声音破碎不堪,“曦曦,对不起……这些年,一直没敢跟你说实话……对不起……”
刘懿曦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动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那双纤细的胳膊,紧紧地,环抱住了侯颖的腰。
她把脸埋进侯颖的怀里。
侯颖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刘懿曦之前一直像个精致却缺乏生气的木偶,接受照顾,接受安排,很少主动表达,更从未有过如此充满情感的肢体接触。
“派嫂教曦曦的……阿颖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抱抱阿颖……抱抱,会好一点……”
“傻孩子……”侯颖的眼泪决堤而下,她颤抖着,回抱住怀里单薄的身躯,越抱越紧。
“苏老师说得对……苏老师说得对……我不是个合格的监护人……我一直把你护在罩子里,以为让你不知道,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了……是我错了……曦曦,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
刘懿曦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看着侯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谢谢你,妈妈。”
侯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
“你……你说什么?曦曦?”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懿曦看着她,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谢谢你,妈妈。”
停顿一下,她补充道:
“曦曦爱你。”
“呜啊——!”
侯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哭嚎,把刘懿曦死死按在怀里,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曦曦会努力的,把曦曦烧掉的东西,弄回来。”刘懿曦眼神认真地看着侯颖。
“曦曦可以,曦曦一定可以,曦曦是最棒的。”侯颖更紧地抱住刘懿曦。
关子元对张昭朝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口,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张昭朝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妈的……看不得这个……”
关子元沉默着,点了点头,“刘航老师和马丽老师……真的是……很伟大的导师。”
后半段信件,他们在复原那些碎片时,发现字迹从工整变得极度潦草,越到后面越难以辨认。
那恐怕是刘航教授在飞机剧烈颠簸的情况下,就着手边写了一半的家书信纸,仓促写下的“遗言”。
后面显然还写了其他几个学生的名字,但内容没来得及写完。
笔迹,永远停在了那里。
万幸的是,这个箱子,这封未能写完的信,在某种冥冥之中,跨越重洋,躲过损毁,最终……还是送到了该去的人手里。
或许,在漫长的传递过程中,全世界不同港口、不同语言的工作人员,都曾好奇地看过这个箱子。
或许有人试图打开,或许有人对着那封看不懂文字的信件摇头。
但最终,总有人,将它递给了下一个人。
仿佛有一种无声的嘱托,在接力中传递:
“请把这个,交给我的女儿。”
这箱子和里面的东西,承载的或许不只是两位父母的遗爱。
还有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素未谋面的人们,无意中给予的微小的善意与祝福。
它们汇聚成河,终于在此刻,抵达了这个女孩十八岁的彼岸。
关子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12月20日。
“真巧啊。”关子元感叹道。
“嗯?什么巧?”
“今天,恰好是12月20日。”
“曦曦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
“也算是……也算是她多年前的生日愿望,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吧?咱们……是不是也算做了件好事?”
关子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怎么能叫做了件好事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张昭朝愣住了。
他看着关子元——这个平时不善交际、有点轴、对感情却异常认真执拗的师弟。
朋友。
所以,为朋友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不需要被定义为“好事”,不需要被感谢。
只是因为,是朋友。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关子元的肩膀。
“你小子……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