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盏产自后山的粗茶还在杯子里打转,茶梗竖起来,指向了山门的方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苟长生坐在用几根烂木头和茅草刚刚翻修过的“朝圣亭”里,屁股稍微挪了挪,试图在那个并不平整的石凳上找个舒服的角度。
来了。
这股杀气太冲,隔着两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子只有名门正派才有的、仿佛谁欠了他们二五八万的陈腐味儿。
“第九式!金鸡独立拍胆经!注意!要用力!把你们大腿外侧的晦气都给我拍出去!”
晒谷场上,铁红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伴随着几百号人整齐划一的“啪、啪”声,震得树叶都在抖。
这哪像是武林门派的晨练,简直像是某种大型集体驱邪现场。
苟长生眯起眼。
视线尽头,玄微子一马当先,身后十二名弟子长剑出鞘,剑光在晨曦里晃得人眼花。
他们本来是冲着破阵来的,脚步踏得那是相当讲究,甚至隐隐踩着某种北斗七星的方位。
可当他们冲上最后一级台阶,原本积蓄到顶点的气势,瞬间就垮了一半。
没有妖雾缭绕,没有血祭生魂。
只有几百个大老爷们和村妇,正单腿站立,龇牙咧嘴地狂拍自己的大腿。
玄微子手中的剑僵在半空,这动作太尴尬了,劈下去吧,像是砍一群做操的傻子;不劈吧,这满腔怒火往哪儿撒?
“妖道!休要用这等滑稽戏码乱我道心!”玄微子厉喝一声,内力激荡,试图用声浪压过那诡异的拍打声,“今日贫道便要拆了你这淫祠……”
苟长生没动,只是把手里的茶杯盖子,轻轻扣在了杯身上。
“咔哒。”
这一声脆响,就像是发令枪。
藏在晒谷场地砖下的几十根空心铜管,在这一瞬间被快刀刘开启了风箱阀门。发布页LtXsfB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极低、极沉,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能让五脏六腑跟着共振的“嗡”声,贴着地面蔓延开来。
这就是物理学的魅力。
苟长生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丹田气海最忌讳这种频率的扰动。
果然,刚想提气纵跃的玄微子,脸色骤然一白。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硬生生散在了经脉里。
他身后的十二名弟子更是不堪,有两个定力差的,当场就捂着肚子干呕起来,原本严整的剑阵瞬间乱成一锅粥。
“观主,火气别这么大。”
苟长生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牙痒痒的从容,“这‘拍胆经’乃是疏肝利胆的妙法。我看观主面色青黑,显然是肝火过旺,导致内息不畅……要不,你也跟着练练?”
“放屁!”
玄微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脚下的地砖仿佛变成了软泥。
他强行压住翻涌的气血,此时若是退了,青阳观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给我破!”
玄微子怒吼一声,强行催动十成内力,试图用一记“青阳开山斩”来打破这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场。
他右脚猛地跺地,想要借力腾空。
然而,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那铜管的共振会让人的平衡感产生微小的偏差。
第二,他左脚踝三十年前受过箭伤,每逢阴雨必痛,而昨夜刚好下了一场大雨。
“咔吧。”
一声清脆到让人心碎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拍打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微子那腾空而起的英姿,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并没有劈向苟长生,而是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脸朝下,直挺挺地栽在了晒谷场的泥地里。
全场死寂。
就连正在拍大腿的山民们都停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位趴在地上的“高人”。
“哎呀!这是经脉逆行啊!”
守门的老瘸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了拐杖就嚎了一嗓子,那语气充满了同情和专业,“观主这是典型的‘气滞血瘀,下盘虚浮’!若是早些来找咱们宗主推拿,何至于当众瘫痪啊!”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青阳观主真的身患隐疾?”
“怪不得刚才脸色那么难看,原来是憋的!”
“宗主真是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玄微子趴在地上,羞愤欲死。
他想爬起来,可那股该死的共振让他头晕目眩,脚踝钻心的疼更是让他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粗布鞋的大脚停在了他鼻子跟前。
铁红袖蹲下身,那一脸真诚的憨厚表情,在玄微子看来比恶鬼还要狰狞。
“那个……观主啊。”
铁红袖从怀里掏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湿毛巾——那是她刚才擦汗用的,直接递到了玄微子面前,“擦擦吧,全是泥。俺相公说了,这叫‘应激性肢体障碍’,不丢人。”
玄微子颤抖着抬起头,刚想破口大骂士可杀不可辱,却听见自家阵营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啪。
清风站在弟子堆里,眼含热泪,那是被“宗主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高尚情操感动的泪水,他带头鼓起了掌:“宗主慈悲!宗主大爱!”
其余十一名弟子面面相觑,在那种奇怪的次声波干扰下,脑子本来就浑浆浆的,见大师兄都鼓掌了,也下意识地跟着拍了起来。
那一刻,玄微子听到了自己道心破碎的声音。
夜色如墨。
青阳观的大殿破了一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玄微子独自坐在蒲团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那个废柴宗主甚至连屁股都没离开过石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指尖触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条。
那是他下山时,不知道谁塞进来的。
借着残破的烛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开光符”,背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小字:
“明日辰时,晒谷场东角,专治跌打损伤,前三名免费。——苟长生。”
玄微子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口老血硬是没吐出来。
窗外,风向变了。
隐约间,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合唱声顺着夜风从黑风寨的方向飘来,那是几百名山民在睡前的晚祷:“早睡早起身体好,宗主教导记得牢……”
这魔音灌耳,简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可怕。
而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地下。
一座沉寂了百年的青铜地宫内,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胶水。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手里捏着一枚还在滴油的精巧齿轮。
齿轮侧面,赫然刻着“扫尘”二字。
齿轮被缓缓嵌入了棺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随着这一声轻响,整个地宫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
黑暗中,整整三百双原本死寂的眼瞳,在同一时间亮起了幽绿色的鬼火。
地宫外的夜空中,原本朗月稀星的天象骤变,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床发霉的棉絮,沉沉地压了下来,闷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潮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