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得并不大,但腻歪,像极了那个死活赖着不肯走的倒霉亲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苟长生手里捏着那个粗陶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的缺口。
三天了,雨水把整个黑风寨泡得发涨,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霉味怎么也散不掉。
但这股霉味里,今天多了一丝酸溜溜的甜香。
“宗主,第三批‘长生符水’已经发出去了。”
赵账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到朝圣亭的避雨檐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山下那帮流民原本拉得腿都软了,喝了咱们这酸水,嘿,您猜怎么着?半个时辰就不跑茅房了!现在全跪在泥地里磕头呢,拦都拦不住。”
“什么符水,那就是车前草煮山楂。”苟长生翻了个白眼,目光投向山门外那条泥泞的小路。
透过蒙蒙雨雾,能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正提着木桶,像模像样地用竹筒给难民分发那褐黄色的药汤。
每发一筒,还要脆生生地喊一句:“宗主赐福,百病不侵!”
这都是苟长生前世在景区看来的营销手段。
车前草止泻,山楂消食杀菌,再加上一点点红糖提味,对于这种因为受凉和饮食不洁引起的轻微痢疾,简直就是特效药。
但在那帮没见过世面的流民眼里,这就成了“神迹”。
“刚才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混在人群里想搞事。”赵账房压低了声音,一脸幸灾乐祸,“那人好像是青阳观的俗家探子,嚷嚷着说这汤里有草腥味,是骗人的把戏。结果还没等咱们动手,旁边一个老太太上去就是一拐棍。”
“哦?”苟长生来了兴致,“打坏了没?”
“没打坏,就是脸肿了。那老太太吼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说她孙子昨晚烧得抽搐,喝了半碗这水,今早都能背《九戒》了!谁敢说这是草,那就是要绝她孙子的命。”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
车前草还能退烧?
这大概率是那孩子自己挺过来了,或者是红糖补充了体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过,这就叫“幸存者偏差”,也是造神的基石。
“宗主!来了!”
守山门的老瘸子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苟长生的思绪。
雨幕中,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正艰难地爬上最后几级石阶。
玄微子此刻的形象,实在称不上“仙风道骨”。
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道袍此刻沾满了黄泥,发髻歪在一边,脸色白得像刚刷了一层腻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听赵账房的小道消息说,这老道刚才在观里听说黑风寨的“符水”把香客全抢光了,一气之下把自己炼丹那个宝贝炉子给砸了,结果气火攻心,牵动了旧伤。
“妖……妖道……”
玄微子刚进寨门,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朝圣亭里的苟长生,嗓子里像是卡了口老痰,“你这是……妖言惑众……那明明就是……”
“哎哎哎!观主留步!”
老瘸子十分敬业地横出一根拐杖,挡住了玄微子的去路,脸上堆满了市侩的假笑,“宗主有令,朝圣亭乃清净之地,心不净者不得入,鞋不净者……得脱鞋。”
“脱……脱鞋?”玄微子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堂堂青阳观主,上皇宫大殿都不用脱鞋,来你这土匪窝竟然要脱鞋?
“这是规矩。”老瘸子指了指地上一块看起来很新的木板,“请吧。”
玄微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但他看了看那似乎近在咫尺的苟长生,心中那股“我要当众揭穿你”的执念压倒了羞耻心。
他冷哼一声,一脚踢掉满是泥浆的道靴,狠狠地踩上了那块木板。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泄气声响起。
这木板并非实心,而是鲁巧儿按照苟长生画的图纸,刚刚捣鼓出来的“静心踏板”。
木板下面连着一个充气猪皮囊,皮囊里灌满了高浓度的薄荷精油。
这一脚踩下去,皮囊受压,极其细微的精油喷雾顺着木板缝隙喷涌而出,直冲玄微子的面门。
“嘶——”
玄微子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凉感瞬间钻进鼻腔,顺着气管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仿佛脑浆子都被冻住的清醒感,原本因为怒火而充血肿胀的大脑,在这股强烈的刺激下,竟然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就连那堵在胸口的一口闷气,也被这股薄荷味给强行冲散了。
玄微子僵在原地,保持着抬脚的姿势,眼神迷离。
这……这是什么真气?
竟然能瞬间平复心火?
苟长生坐在亭子里,看着老道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
薄荷油这东西,对付这种高血压加怒气攻心的症状,简直是物理外挂。
“观主,过来坐。”
苟长生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语气像是个看着调皮孩子的老父亲,“你这脸色,一看就是丹田淤塞了十年以上。光知道画符炼丹,从来不做拉伸,这气血能通才怪。”
玄微子像是被抽了魂,木然地走过去。
那种头脑清醒但身体发飘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顺从了对方的节奏。
“喝口水,润润嗓子。”
苟长生随手将那个粗陶杯子推了过去。
杯子里是温热的“符水”,只不过这一杯,他特意多加了两勺蜂蜜。
玄微子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本能地想要拒绝。这可是“妖水”!
但他刚才那一通爬山加发火,嗓子眼里早就干得冒烟,再加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酸甜味儿不断往鼻子里钻,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酸味刺激了唾液分泌,蜂蜜抚平了干裂的喉管,而那股山楂的暖意落进胃里,瞬间化作一股热流。
“嗝——”
玄微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长长的嗝。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久违的轻松感。
那种盘踞在肺部多年的压迫感,竟然真的松动了三分。
他惊恐地看着手里的空杯子,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苟长生。
如果这是妖术……那为什么这妖术比他炼了三十年的“清心丹”还要管用?
“这……这到底是什么?”玄微子声音嘶哑,却没了刚才的戾气。
“这叫‘分子料理’。”苟长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取天地之精华,补你五行之缺。你缺酸,这水就酸;你缺甜,这水就甜。”
玄微子愣住了。他确实觉得自己缺那一味甜。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诵读声穿透雨幕,从后山的学堂传来。
“第一戒:不信谣,不传谣,信宗主,得永生……”
那是清风带着一群小道士,还有那个叫慧明的小尼姑,正在领着新入门的山民弟子做晚课。
那声音清澈如泉,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虔诚和……快乐。
玄微子听着自家大弟子的声音,心中最后一丝防线轰然崩塌。
他突然觉得,自己坚持了半辈子的“道”,在这杯酸甜水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苟长生没再理他,而是皱着眉头看向了远处的天际。
雨还在下,但风向变了。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气息,夹杂在山风里扑面而来。
这味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像是被某种藏在暗处的冷血动物盯上了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直觉并非空穴来风。
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正顺着地脉蔓延,黑风寨外围的那些蛇虫鼠蚁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焦躁不安地从泥土里钻出来,向着高处逃窜。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晒谷场上怕是要更热闹了。
只是不知道那些即将蜂拥而至求药的人群里,又会混进多少真正要命的鬼东西。
苟长生紧了紧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