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粗布短打早就被荆棘挂成了破布条,脸上混合着泥水和血痕,苟长生眯着眼辨认了半晌,才认出这是负责看守宗门祖宅那片荒地的老哑巴唯一的干儿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干瘦小子把那一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地契举过头顶,喉咙里赫赫作响,显然是一路狂奔岔了气。
他那双满是泥垢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西岭方向,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宗祠……马……马厩。”
苟长生去接地契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还有那小子身上浓重的馊汗味。
苟长生没有立刻咆哮,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觉得嗓子眼像是吞了一块没化开的猪油,腻得让人恶心。
“知道了。”
他接过地契,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那上面的泥点子,动作轻得像是掸去书页上的灰尘。
西岭,长生宗旧址。
夕阳像一滩烂熟的柿子,糊在断壁残垣上。
曾经供奉历代祖师牌位的正堂,如今连门板都被卸了。
原本挂着“长生久视”匾额的地方,现在却吊着两串黄铜马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脆响在这个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不像是祈福,倒像是青楼门口招揽客人的动静。
院子里堆满了没来得及清理的马粪和干草。
三匹膘肥体壮的西域战马,正甩着尾巴,在那块刻着宗门训诫的半截石碑旁悠闲地嚼着草料。
“咔嚓。”
苟长生侧头,看见铁红袖手里的扫帚柄已经断成了两截。
这憨货娘们儿眼眶红得像只急了眼的兔子,浑身的肌肉紧绷,那件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被撑得鼓鼓囊囊。
她死死盯着那几匹正在祖师爷石碑上蹭痒痒的畜生,脚下的青砖“崩”的一声裂开了几道细纹。
“相公,那石碑下头埋的是你太爷爷的骨灰坛子。”铁红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把那几匹马撕了做肉干,再把骑马的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刚要迈步,一只手却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苟长生没什么力气,但这轻轻一按,却让暴走的铁红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那是玄剑门的战马,每一匹都比咱们那两间瓦房值钱。”苟长生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菜价,“你现在冲进去把马撕了,那是‘刁民毁坏贵重财物’;把人打了,那是‘山贼无故行凶’。”
“那又怎样?俺不怕!”
“我怕。”苟长生松开手,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帮铁红袖擦了擦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咱们是要把宗门立起来,不是要当一辈子通缉犯。现在打,他们只当你疯;等他们不得不跪着把这地方还回来的时候,全城的人才会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疯子。”
铁红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股子戾气散去大半,只剩下满脸的委屈:“那太爷爷的骨灰……”
“放心,老头子生前最喜欢热闹。”苟长生看着那几匹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就当是给他老人家看的一场大戏的前奏。”
次日,天朗气清。
玄剑门设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聚贤庄”,今日却是门庭若市。
说是“灵脉品鉴会”,实则是那少主萧景琰为了炫耀新得的几处矿产而搞的名利场。
衣着光鲜的侠客、满身绫罗的商贾穿梭其间,推杯换盏。
直到一个不和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苟长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的宗主长袍,怀里极其珍重地抱着一个贴着红纸封口的土陶坛子。
那坛子看着像是腌咸菜用的,上面还歪歪扭扭写着“特酿”二字。
“哟,这不是苟大宗主吗?”
一声嗤笑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萧景琰一身锦衣华服,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的穷酸书生,“怎么,这是要把这坛子泔水送来给我家马匹解渴?”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少主说笑了。”
苟长生也不恼,反而极其规矩地行了个平辈礼。
他拍了拍怀里的坛子,那里面晃荡的其实是铁红袖昨晚熬坏了的一锅酸梅汤,焦糊味隔着泥封都能闻到一点。
“听闻贵宗占了我家那块风水宝地,用来养马。在下身无长物,特地送来这坛‘醒神汤’,给少主……醒醒脑子。”
萧景琰脸色一沉,折扇猛地合上:“废柴,这里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来人,把他叉出去,送去马厩给马添草!”
几个护卫刚要上前,苟长生却突然高声喊道:“且慢!”
他上前一步,仰头直视萧景琰:“既然少主觉得在下只配添草,那咱们不妨赌一把。若少主允我三日,我愿去那祖宅废墟里跪着伺候那几棵枯死的古树——若三日内,长生古树能枯木逢春,抽新芽,开新花,这祖产便归还于我;若不能,苟某愿签卖身契,入玄剑门马厩,永世为奴!”
全场骤然寂静。
谁都知道,长生宗那几棵老歪脖子树根都烂了三十年了,早就成了虫窝,连野狗都不在那撒尿,想让它开花?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坐在角落里的清漪微微蹙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苟长生脸上扫过,似乎想从那张嬉皮笑脸的面皮下看出点什么。
“枯木逢春?”萧景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本少主就喜欢看这种痴人说梦的戏码。三日!我给你三日!若是那烂木头长不出一片叶子,我就把你这双只会忽悠的嘴缝起来!”
“一言为定。”
苟长生躬身一礼,嘴角那抹谦卑的弧度在低下头的瞬间,变成了一丝狡黠的冷笑。
回程的路上,苟长生没直接回寨,而是拐进了城西的花鸟鱼虫市场。
“老秦,生意兴隆啊。”
苟长生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散发着怪味的小店,冲着正躺在摇椅上抠脚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老秦眼皮都没抬:“赊账免谈,上次你顺走的那盆兰花还没给钱呢。”
“这次是现银。”苟长生从怀里摸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那是他全部的家当,“给我来十斤腐熟的鸟粪,越臭越好。”
老秦终于睁开了眼,上下打量着苟长生,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着的那点泥渍上:“你要这玩意儿干嘛?种菜?那也用不了十斤啊。”
“赎罪道绿化基金,懂不懂?这是大工程。”苟长生随口胡诌。
老秦眯了眯眼,像是看穿了什么,嗤笑一声:“别装了。城里的消息传得比风都快,你要救活那一院子的烂木头?那几棵树根系都烂透了三十年,除非你是陆地神仙下凡,否则光靠这几斤鸟粪,泼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苟长生也没指望能瞒过这老鬼,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过,树不死,宗就不灭。有些东西,烂的是皮,根底下……说不定还藏着气呢。”
老秦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起身,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发霉的纸包,直接塞进苟长生怀里。
“别用鸟粪了,那个太燥。”老秦重新躺回摇椅,继续抠脚,“这是用夜露浸过的蚯蚓土,混了点……特殊的料。拿回去,夜里浇,别让人看见。要是真活了,记得送壶好酒来。”
苟长生掂了掂那纸包的分量,沉甸甸的。
“得嘞,等树开了花,请您老去树底下喝茶。”
苟长生揣着那包不知名的“神土”,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走出了花市。
他没回头,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一直黏在后背上,像是某种阴冷的爬行动物。
街角茶楼的二层窗口。
清漪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盯着那棵树。”她对身后的随从低语,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他既然敢拿命赌,就说明那地下肯定有名堂。若是那枯树真活了……我爹那封烧成灰的密信,怕是就白烧了。”
苟长生自然听不到这话,但他本能地紧了紧怀里的纸包。
天色渐暗,夜风起了。
这正是月黑风高、无论是挖坟还是种树都极好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