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密林里的蚊子大得像直升机,铁红袖蹲在树杈上,一边精准地拍死脚踝上的吸血鬼,一边嫌弃地捂住口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相公,你这锅汤的味道……真是绝了。”
苟长生正猫着腰,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搅拌的断木棍。
铁桶里,老秦给的“神土”混着十斤新鲜鸟粪,正随着山泉水的加入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极其富有冲击力的生命气息。
“别捂鼻子,这叫‘后土精华’。”苟长生被熏得眼睛直冒生理性泪水,还不忘嘴硬,“这种顶级肥料能让烂了三十年的根须重新找回活着的尊严。小豆子,爬进树洞没?”
“宗主,里面全是蜘蛛网,还有股陈年霉味。”树干里传来小豆子闷声闷气的声音。
“忍着点。从明天寅时开始,你就对着树洞口念那本《长生诀》。记得,要用丹田发力,念得空灵一点,悠远一点。”苟长生把一勺粘稠的汤汁精准地灌进树根处的缝隙,心里默默补充:其实那就是山寨里用来教小孩识字的顺口溜,只不过加了点“天苍苍野茫茫”的古风词藻。
这古树中空,是个天然的扩音喇叭,只要声音够玄乎,城里那帮信佛信道的百姓能把这当成神启。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阴影里传来。
铁红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里那根能把人脑壳敲碎的木杆已经横在了胸前。
“谁?”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一点点蹭了出来。
是那老哑巴,平日里在宗祠扫马粪、被玄剑门弟子当成活布景的哑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枯枝败叶的叹息上。
走到苟长生跟前时,他那双浑浊得像是蒙了雾的眼睛死死盯着苟长生,看得苟长生心里直发毛。
哑伯没说话,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被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清原貌的木牌,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那桶鸟粪汤旁边的石阶上。
木牌上歪歪斜斜刻着五个字:长生宗护法。
苟长生愣住了。发布页LtXsfB点¢○㎡
这玩意儿在宗门名录里早被抹去了,居然还真有人藏了三十年。
这老头……竟然是当年留下来的活化石?
气氛一时间有点煽情,哑伯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从那干瘪的喉咙里喷薄而出。
苟长生心头一震,随即便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鸟粪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收起那点矫情的感慨,只是淡淡地冲哑伯点了点头。
“明日您照常扫马粪。”苟长生压低声音,指了指马厩的方向,“尤其是那几匹战马的马掌缝,扫干净点,那是咱们的‘祖产’,别让它脏了。”
哑伯愣了愣,那股即将喷发的悲壮感被这句“扫马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看着苟长生那张平静得甚至有点腹黑的脸,良久,深深一揖,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步履蹒跚、装聋作哑的扫地老头。
第二日,大离王朝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县城,流言就已经像长了翅膀的蝗虫,飞遍了街头巷尾。
“听说了吗?长生宗那棵枯了三十年的歪脖子树,昨晚活了!”
“何止活了,西城王鹞子起大早去砍柴,亲眼见那树在冒青光,树肚子里还有神仙在那儿念经呢!”
“我也听说了,那经文深奥得紧,听一句就能多活一年!”
聚贤庄楼下的花市里,老秦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往一盆快死的兰花上喷水,一边对围观的百姓压低声音。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老秦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县衙的方向,“前阵子那‘赎罪道’上的银子灰被雨水一冲,全进了地脉。那是老百姓的冤情,也是功德。再加上那《九戒》童谣天天在全城念叨,感化了草木,这叫‘民心所向,枯木逢春’。不信?你们自己看去啊!”
这一煽动,半城的人都往西岭涌。
苟长生负手站在宗祠破旧的院墙里,看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心里也有点打鼓。
“相公,那树皮缝里流出来的真的是‘神水’吗?”铁红袖凑到苟长生耳边,小声问,“我看那颜色怎么有点像咱们昨晚灌的那个……”
“闭嘴,那是生机。”苟长生目不斜视,“那就是泡了点老醋和蜂蜜的水。”
由于肥料太猛,加上老秦那包“神土”确实有些催生的邪性,再加上昨晚灌下去的醋液顺着树皮裂缝渗出,遇上早晨的凉风,竟然真的让那几根原本焦黑的枯枝生出了一抹翠绿。
小豆子躲在树洞里,掐准时机,把一大把在醋水里泡过、一见风就迅速吸水膨胀的特制嫩芽顺着树缝塞了出去。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真发芽了!你们看,那叶子还会动!”
清漪混在人群中,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低调的素色长裙,掩盖了那股子江湖高手的凌厉感。
她盯着那翠绿的嫩芽,鼻尖微微耸动,嗅到了一股极淡的……酸气?
“酸腐气?”清漪眉心微蹙。
按逻辑说,神物降世不该是异香扑鼻吗?
可当她转过头,看到周围那些百姓——他们眼中不再是往日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寻找到了某种寄托的亮光。
那光,比任何神香都要扎眼。
“萧少主驾到!”
一声骄狂的断喝打破了这份狂热的宁静。
萧景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众玄剑门护卫蛮横地排开人群。
他看着那棵竟然真的有了绿意的枯树,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装神弄鬼!”萧景琰手中的折扇一指,“什么神树,不过是苟长生这废柴弄的障眼法。来人,给我泼上火油,本少主倒要看看,这树烧成了灰,还能不能长出叶子来!”
几个护卫拎着黑漆漆的油桶就冲了上去。
“你烧树试试?”
铁红袖“砰”的一声跳出人群,手里拎着那把刚换了实木杆的大扫帚。
她没用半点修为,只是单纯凭借那股子山贼头领的凶悍气势,一扫帚就拍碎了最前面那个护卫手里的桶。
“你烧相公的树,俺就去烧你家的马厩。你烧一棵,俺烧一个院子,大家谁也别想过日子!”铁红袖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股“憨直”的狠劲儿让萧景琰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反了!都反了!”萧景琰气极反笑,对着周围的百姓吼道,“你们这群蠢货,这也信?”
人群没散,反而隐隐呈半圆之势,将玄剑门的人挡在了外面。
那种沉默的反抗,比叫嚣更有压力。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时,一直蜷缩在树根底下、像个死人一样的哑伯,突然扔掉了手里的烂竹扫帚。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原本伛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透出一股如剑般的锋锐。
“萧家小儿。”
哑伯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生涩,像是两块锈死的生铁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却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穿透力。
“长生宗的根……你烧不掉。”
全场死寂。
那些平日里嘲笑老哑巴的镇民,此时全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装哑了整整三十年的守墓人。
哑伯没看萧景琰,而是缓缓转过身,对着苟长生的方向,双膝重重落地,声音如裂帛般嘶鸣:
“长生宗第三代护法……叩迎宗主归位!”
“咚!”
那是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山回荡不息。
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谁先带头,竟也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萧景琰的手在颤抖,他看着那满地的膝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发现某种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东西,突然活过来的战栗。
清漪站在远处,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
一枚原本已经摘下的、代表着两宗婚约的玉佩,被她重新塞回了深处。
她看着站在树前、神色淡定(其实是被哑伯吓得不知该摆什么表情)的苟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
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第三天的到来。
因为谁都知道,当第一缕晨曦再次照亮这棵“神树”时,苟长生与玄剑门的赌约,将迎来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