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土质公路上,一队长长的车队正飞驰而过。发布页Ltxsdz…℃〇M扬起的尘土在车尾拖出一条灰黄色的长龙,久久不散,将路旁的梧桐树和矮灌木染成了统一的灰白色。
车队中有二十余辆载货卡车,车厢上用帆布篷遮盖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到篷布下露出的一截截炮管和弹药箱的轮廓。
另有六辆轮式装甲车分布在车队的前后两端,炮塔上的机枪手正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丘陵和树林。
车队中间夹杂着三四辆吉普车和指挥车,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乡野午夜的宁静。
在一辆敞篷吉普车的后座上,赫然坐着1044军的军长顾修远。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军装,没有佩戴将官肩章,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子。
夜风迎面吹来,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吹得向后扬起,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望着前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火光。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武昌?”顾修远转过头,问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陈大雷。
陈大雷平日里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此刻,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腰板虽然挺得笔直,但一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冲锋枪,脸上的表情也像是吃了一斤苦瓜似的,五官都快拧到一起了。
听到军长发问,陈大雷连忙收敛了一下表情,正色答道:“军座,我们现在刚过沌口,距离武昌还有大约十八公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按现在的车速,如果不遇到特殊情况,大概还需要四十分钟左右能到望山门。”
“好的,我知道了。”顾修远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大雷那张拧巴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大雷,你身体不舒服啊?”
陈大雷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出卖了自己。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他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过身来,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军座,战场险恶啊。现在咱们在武昌打得这么凶,到处是子弹飞、炮弹炸的,您就这么直接上去……这很不安全啊。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向参谋长和副军长交代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急了。
顾修远斜着眼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就扯淡吧。我看你是过了几天安逸日子,连仗都不会打了吧?想当年我们从上海城里杀出来的时候,那时候的情景比现在可是危险得多了吧?日本人追在我们屁股后面打,天上飞机炸,地上坦克追,我也没见你说什么怪话啊?怎么,今天当了上校团长,身子金贵了,听不得枪声了?”
“军座,您这是什么话!我会怕死?”陈大雷一听顾修远质疑他的勇气,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军座,脑袋掉了也不过是碗大的疤,我陈大雷要是贪生怕死我就是狗娘养的!可是您不同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股脑地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当年的事情就不提了,可现在您可是咱们1044军的主心骨,是第五战区的副司令长官,堂堂的民国二级上将!要是您出了什么事,我们1044军数万弟兄怎么办?芷江、汉阳、汉口……上百万的百姓怎么办?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们着想啊!”
不怪陈大雷着急,实在是自家这位军座太喜欢往前线跑了。
上上上次是日军飞机轰炸枣阳居民区的时候,军座就非要跑到居民区去看弹着点;上上次是要用自己做鱼饵去钓潜伏到汉阳的鬼子特务;上次是在总攻前去王家店亲自去看阵地布置……
但那些好歹是在自家地盘上,周围全是自己的部队,头顶上还有空军和高射炮掩护,地面上也有数万的军队和炮兵阵地,再怎么危险也有限度。
可这一次不一样,武昌城现在还在打着,城门才刚刚被撕开缺口,城内的巷战还在激烈进行,日军的狙击手和散兵游勇遍布各处,谁也不能保证哪条街是安全的。
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真是连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
更何况,放眼整个国民党军队系统,别说一个集团军总司令兼战区副司令长官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军长,也很少有这样直接往第一线跑的。
一个军的指挥系统是一个庞大的、精密的机器:参谋处负责收集情报和制定作战计划,副官处负责传达命令和监督执行,通讯科负责保持和各师、各旅以及上级指挥部的联系,后勤处负责弹药补给和伤员转运……所有这些部门都围绕着军长这个核心运转。
军长在哪儿,指挥部就在哪儿,指挥部在哪儿,整个军的指挥中枢就在哪儿。
一旦军长在前线出了什么意外:一颗流弹、一发炮弹、一次精准的狙击……整个指挥系统就可能陷入瘫痪。
那就不是死一个人那么简单的问题了,那是可能导致整场战役功亏一篑、数万将士白白牺牲的问题。
顾修远看着激动得脸色潮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的陈大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暖意:“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看你激动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撤了你的职了呢。”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去武昌自然有我去的理由。现在我们的部队几乎全都聚集在了武昌、纸坊一带,四个师七八万人马啊。人马是多了,可那里却没有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人。要是我不过去,恐怕指挥上会很不顺利啊。”
听到这里,陈大雷还是有些不服气,嘟囔着说道:“您可以派孙参谋长去啊!而且有什么大事还可以发电报向您请示嘛!”
“继志?”顾修远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你说的对,继志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心思缜密,做事稳妥,交给他办的事情我向来放心。但是他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谨慎有余、魄力不足。战场上事情千变万化,战机稍纵即逝。要是靠一封电报来回请示打仗,那黄花菜都凉了。与其那样,还不如我亲自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