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州西山有个老农,年近古稀,名叫陈旉。发布页Ltxsdz…℃〇M
此人性情淡薄,常年隐居山林,靠耕种田亩过活。
闲暇时,他将自家摸索出的门道,写成三册农书,其中许多见解,他怕说出去被人笑话,书成之后,便一直藏在床底破木箱里。
直到一个月前,有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路过西山,在陈旉草庐歇脚。
那商人得知陈旉名姓后,当即说起一桩临安城的稀罕事。
“老哥你真叫陈旉?你可知道,官家前些日在朝会上,曾问满朝大臣,可曾听过一位名叫‘陈旉’的隐士?”
“还说此人精于农事,有‘地力常新’、‘桑鱼共生’的妙法,说什么土壤肥力,可循其理而增之......”
“啧啧,天子金口问一个种田的,奇不奇?老哥,官家找的,不会是你吧?”
商人随口说来,并未当真。
可言者无心,听者骇然!
行商走后,陈旉冲进屋里,抖着手打开床底木箱,拿出书卷:“土壤肥力,可循其理而增之......”
一字不差!
天子寻的,莫非是自己?
可自己僻处山野,书稿从未离身,难道......难道天子是书耗子变的?
可这也不对啊,天子远在临安,便是书耗子也跑不了这么远吧?
这事匪夷所思,让他数日未能安寝。
后来,他挑些药材进真州城贩卖,见城门边新贴了黄榜。
凑近一看,是临安“天工院”招揽各方奇才,所列九项里,“精于农事”赫然在目。
陈旉在榜前站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回家与老妻商量。
“去!”老妻直接替他做了决定,“就算弄错了,大不了让人轰出来,还回来种地就是。”
于是他便带上族中最伶俐的侄儿陈亮,用油布仔细裹好那三卷书稿,又拾掇了几包从各处收来的泥土样子,雇一辆驴车,往临安去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到了临安城下,陈旉心里着实没底。
他一身粗布旧衣,满面尘灰,与那些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士子商贾相比,寒酸得如同逃荒流民。
他惴惴地上前,对守门军士报了来意:“真州陈旉,应农事召。”
不料那军士听了,脸色竟恭敬起来,转头便唤来一名文吏。
那文吏问清他的籍贯姓名后,那副嘴脸,陈旉一辈子忘不了。
就见前一刻还垮着的脸,瞬间堆满笑,对着他就是深深一揖,一口一个“先生”,热络得像家中那条久未见自己的老黄狗。
更是亲自引路,将他和陈亮安顿在御街附近一家官办客栈,并言明一应食宿皆由朝廷支应,只安心候传便是。
房间整洁,被褥干净,还管饭。
陈亮兴奋得满脸通红,陈旉却更不安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一个老农,有什么值得朝廷这般对待?
更奇的还在后头。
当日下午,便有礼部、吏部的属官来到客栈,客客气气的将他请至府衙一间静室。
室内坐着两位紫袍大员。
引见之下,一位是礼部尚书范如圭,一位是吏部尚书周三畏,皆是朝中三品重臣!
陈旉一介农夫,何曾见过这等大官?慌忙就要下拜,却被范、周二人一起抢上前扶住。
两位尚书态度温和,言辞和煦,细细问了他的名姓来历,又请教起农桑之事。
非但无半分倨傲,那态度,倒像是虚心求教的子侄。
陈旉受惯了乡间胥吏的冷眼催逼,何曾受过如此礼遇?一时手足都不知如何安放。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次日一早,日头刚刚升起。
陈旉正在客栈院里活动筋骨,忽听得外头人声马嘶,动静不小。
还未及反应,客栈大门洞开,几名锦袍内侍手持拂尘,在一队殿前司军士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他跟前。
为首一位年长内侍,笑容可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有旨,以师礼延请真州陈旉先生,即刻入宫觐见!”
“师礼”二字一出,客栈瞬间沸腾。
侄儿陈亮年方弱冠,哪经过这个?直接“嘎”一声,抽过去了。
陈旉慌了手脚,赶忙掐人中、灌温水,好一阵才把他弄醒。
陈旉自家脑中也是一团乱麻,浑不知是梦是真。
浑浑噩噩间,他被内侍搀扶上一乘八抬大轿,穿过巍峨宫门,直入大内!
待被引至御书房门前,九五之尊的天子竟已起身迎了过来。
“先生远来辛苦,快请入入座。”
这一声“先生”,叫得陈旉惶恐不已。
未待见礼,天子已按着他坐下,并亲手执起茶壶,为他斟了盏热茶:“先生乃农学大家,于国于民功莫大焉,当受此礼。”
陈旉坐立不安,连道不敢。
言谈之间,天子态度温和,毫无威严,始终以“先生”相称,更亲口问起农事见解。
陈旉见说到田亩稼穑,又见天子问得恳切,他便渐渐放开,将自己对土壤改良、肥料施用、水稻栽培、桑蚕养殖的心得一一道来。
天子听得专注,不时问上一句,每每问在关节之上。
接着,天子一句话,让陈旉愣在当场。
“朕闻先生着有农书三卷,上卷论农田经营、土壤耕作与水稻栽培,计十四篇;中卷三篇,专述耕牛饲养与疾疫防治;下卷六篇,则详载栽桑养蚕之法。可是如此?”
陈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书自成稿以来,从未示于人前,天子怎能知晓得这般详尽?连分卷篇数都一清二楚?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托梦、天心感应之事?
直到此时,他心中那“天子认错人”的疑虑方才消散。
然而,更让他震动的还在后头。
天子竟谈起作物“选种育优”之道。
天子说,择取不同品类作物的优处,令其相互授粉,所得后代,或能兼取“父母”之长,得到产出更丰、病得更少、品质更佳的新种。
天子甚至还发明了“父本”、“母本”、“优势性状”、“基因遗传”等新鲜词汇。
陈旉虽不甚明了“基因”是何物,但那道理的精髓,他却渐渐听懂了
原来作物种性的改良,竟能如此主动,如此巧妙!
陈旉听得心驰神摇,望着眼前这位温雅博识的年轻帝王,恍然觉得,这怕是生而知之的圣人,或是谪落凡尘来点拨世人的仙客了。
接着,天子又授了陈旉“天工院农学部”部长一职,官秩正七品,专管农事研习和良种培育,还赐他专折奏事之权。
又在临安城外划了百亩上等官田,供他试种新法,一应人手用度,皆由朝廷支应。
这还没完,天子又赐下四千贯铜钱,说是他那三卷农书的“版权费”。
版权费?四千贯?
陈旉何曾想过,着书还能得钱?
他这辈子摸过最多的钱,是卖药得来的八贯铜钱,四千贯...他无法想象那得堆多高,老家的破草屋,能买上百间了吧?
天子的恩典仍未结束:
“真州路途遥远,先生家眷往来不便,朕已遣人前往真州,接先生家眷并亲近邻里一并迁来。”
“城外田边有现成宅院,足够安置。日后他们也可协助先生照料试验田亩,岂不两便?”
这一桩接着一桩,泼天也似的恩典,让陈旉感动莫名,只觉恍在梦中。
拜辞天子之时,天子亲自送行百步。
侄儿陈亮在宫外等着,见老叔出来,急忙问道:“叔!官家说了什么?咱们是不是...熬出头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陈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