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屯子还笼在薄雾里,秦风就带着狗队出了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黑豹走在最前头,两岁的年纪正是狗最精壮的时候。一身黑毛油光水滑,肌肉在皮下游走,步子迈得又稳又轻。它不时停下,鼻子贴地嗅两下,耳朵转动着听动静。
虎头和踏雪跟在它左右。这两条狗一岁半,体格已经长开了。虎头是黄褐色,胸脯宽,像个小牛犊子;踏雪四蹄雪白,身段修长,跑起来悄没声儿。三条小狗崽——子弹、火药、铁砂,八个月大,正是半大不小的时候,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东闻西嗅,对啥都好奇。
陈卫东也来了,背着个布兜,里头装着本子和铅笔。赵铁柱拎着根树棍子,边走边比划:“风哥,今儿咋练?”
“老规矩,先跑山。”秦风说,“跑五里地,活动开筋骨。”
他吹了声口哨,黑豹立刻加快脚步。狗队跟着小跑起来,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林子深处去。秦风跑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呼吸均匀。赵铁柱紧跟在后,陈卫东年轻,跑得轻快。
五里山路,跑了一刻钟。到地方时,三条小狗崽已经吐着舌头喘气,黑豹和虎头、踏雪倒还好,只是胸脯起伏大了些。
“歇会儿。”秦风停下,从腰间解下水壶,挨个给狗喂水。先喂黑豹,再喂虎头、踏雪,最后才轮到小狗崽——这是规矩,得让它们知道尊卑顺序。
陈卫东掏出本子记录:“风哥,黑豹今天步子比昨天快了三分,虎头左前腿落地有点飘,可能是昨天训练拉伤了。”
秦风蹲下检查虎头的左前腿,捏了捏关节:“没事,肌肉有点紧。铁柱,你给它揉揉。”
赵铁柱接过虎头,大手在狗腿上揉搓。虎头舒服地哼唧两声,尾巴摇起来。
歇够了,开始正式训练。秦风从布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只野兔皮毛——昨天打猎剩下的,还带着气味。
“卫东,你说说,今儿咋练?”秦风问。
陈卫东收起本子,走到前面:“我观察了几天,琢磨出个三段式。第一段,气味追踪。”他拿起一张兔皮,在三条小狗崽鼻子前晃了晃,然后走到十步开外,把皮子藏在草丛里,“让小狗崽找。它们鼻子灵,但没经验,得练。”
“行,试试。”秦风点头。
他拍了拍子弹的脑袋,指了指藏皮子的方向:“找!”
子弹是三条小狗崽里最壮的,胆子也大。它低头嗅了嗅地面,迟疑了几秒,然后朝草丛跑去。火药和铁砂跟着它,三条狗在草丛里拱来拱去,很快就找到了兔皮,叼着跑回来。
“好!”陈卫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段,包围驱赶。得用大狗。”
秦风把兔皮绑在一根长绳上,让赵铁柱拉着跑。虎头和踏雪见状就要追,被秦风喝住:“等命令!”
等赵铁柱跑出二十步,秦风才挥手:“上!”
虎头和踏雪像箭一样窜出去。虎头从左侧包抄,踏雪从右侧迂回,两条狗配合默契,很快就堵住了赵铁柱的去路。赵铁柱左冲右突,硬是没冲出去。
“停!”秦风喊。
狗停下,但还保持着包围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陈卫东看得眼睛发亮:“风哥,虎头和踏雪这配合,绝了!要是再加条狗堵后路,就完美了。”
“那就加。”秦风招手,黑豹走过来,“黑豹,你负责截后路。发布页LtXsfB点¢○㎡”
第二次演练。赵铁柱拉着兔皮跑,虎头、踏雪左右包抄,黑豹悄没声息地从后面绕上去。三条狗呈三角形把赵铁柱围在中间,赵铁柱插翅难飞。
“成了!”陈卫东兴奋地拍大腿,“三段式的最后一段——定点伏击。得找个埋伏点,等猎物被赶过来,一击必中。”
秦风环视四周,选了棵老柞树。树下有片灌木丛,正好藏身。
“铁柱,你当猎物,往这边跑。”秦风说,“黑豹,你们仨把‘猎物’往这儿赶。卫东,你带小狗崽埋伏在灌木丛后头,等‘猎物’到了,让它们扑出来。”
分工明确,各就各位。
赵铁柱拉着兔皮开跑,黑豹带着虎头、踏雪开始驱赶。三条大狗不紧不慢地跟着,既不扑太猛让“猎物”受惊乱窜,也不放太松让“猎物”跑掉。就像放羊似的,慢慢把赵铁柱往老柞树方向赶。
陈卫东带着三条小狗崽藏在灌木丛后。他压低声音:“听着,等‘猎物’到跟前了,我喊‘上’,你们就扑出去。要快,要狠,但不能真咬人。”
小狗崽似懂非懂,但都竖着耳朵,盯着越来越近的赵铁柱。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上!”陈卫东低喝。
三条小狗崽像弹簧一样从灌木丛里蹦出来。子弹扑向赵铁柱的裤腿,火药和铁砂一左一右包抄。赵铁柱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脚下一绊,摔了个屁墩儿。
“哈哈!”陈卫东笑出声。
秦风也笑了,走过去扶起赵铁柱:“没事吧?”
“没事没事。”赵铁柱拍拍屁股上的土,“这帮小崽子,劲儿还挺大。”
演练结束,该实战了。秦风带着狗队往西沟去,那边兔子多。
到了地儿,秦风蹲下查看地面。秋雨刚过,泥土松软,上面印着不少小脚印——有野兔的,有山鸡的,还有獾子的。
“就这儿吧。”秦风选了个兔子脚印密集的地方,“铁柱,你带虎头、踏雪从左面包抄。卫东,你带黑豹从右面。我把小狗崽埋伏在那边草窠里。”
“风哥,那你呢?”赵铁柱问。
“我当总指挥。”秦风说,“记住,围而不攻,赶不杀。”
各就各位。秦风把三条小狗崽带进草窠,让它们趴下。子弹最听话,趴得老老实实;火药有点躁动,被秦风按住了;铁砂最小,但最机灵,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方。
等了一刻钟,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三只野兔从林子里蹦出来,一灰两褐,正低头啃草。
秦风打了个手势。
赵铁柱那边,虎头和踏雪开始慢慢移动,从左翼包抄。陈卫东带着黑豹从右翼迂回。两条大狗走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耳朵转动。但还没等它们跑,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虎头、踏雪、黑豹,三条狗呈三角形把野兔围在中间。它们没叫,只是低伏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野兔慌了,想往左冲,虎头往前一步;想往右跑,踏雪堵住去路;想往回蹿,黑豹就在后面。
三只野兔被逼得只能往一个方向跑——正是秦风埋伏的草窠。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上!”秦风低喝。
三条小狗崽从草窠里扑出来。子弹冲在最前,一口咬住最大那只灰兔的后腿;火药和铁砂分别扑向两只褐兔。野兔挣扎,但小狗崽咬得死紧。
秦风走过去,一手一只,拎起三只野兔。检查了一下,皮毛完好,只有腿上有牙印——小狗崽听了话,没往要害咬。
“成了!”赵铁柱跑过来,满脸兴奋,“风哥,这战术行啊!三只,一只没跑!”
陈卫东也过来了,翻开本子记录:“三段式战术首次实战,成功。耗时约二十分钟,消耗体力中等。小狗崽表现:子弹果断,火药勇猛,铁砂机敏。”
秦风把野兔递给赵铁柱:“收拾了,皮子留着,肉晚上炖了,给大伙儿加餐。”
赵铁柱乐呵呵地去收拾了。秦风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小狗崽的头,又从兜里掏出肉干奖励。黑豹、虎头、踏雪也都有份。
“黑豹,今天你指挥得不错。”秦风特意多给了黑豹一块肉干。
黑豹叼着肉干,没急着吃,而是走到三条小狗崽面前,把肉干放在地上,示意它们先吃。小狗崽争抢起来,黑豹低吼一声,它们立刻老实了,按顺序吃。
“这狗,成精了。”陈卫东感叹。
训练结束,往回走。路上,赵铁柱拎着收拾好的野兔,忽然说:“风哥,我寻思着,咱们这狗队,往后能不能接点活儿?”
“啥活儿?”
“护林啊,看家啊。”赵铁柱说,“我听说县里林场要招护林犬,训练有素的,一个月能给十五块钱呢。”
秦风想了想:“再说吧。狗是咱们的伙伴,不是赚钱的工具。”
“那是那是。”赵铁柱赶紧说,“我就那么一说。”
回到屯里,已经是晌午了。秦母看见三只野兔,笑呵呵地接过去:“正好,晚上炖兔肉。晚枝最近爱吃肉,说是孩子长骨头呢。”
林晚枝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看见野兔,也笑了:“又去打猎了?”
“训练狗呢。”秦风扶她坐下,“累不累?”
“不累,就是腰酸。”林晚枝揉着后腰,“孩子今儿动得欢,踢得我肋骨疼。”
秦风蹲下身,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果然,里头咚咚的,像在敲小鼓。“这小子,劲儿不小。”
“说不定是闺女呢。”林晚枝说。
“闺女也好,儿子也罢,健康就行。”秦风站起身,“我去洗把脸,一身汗。”
下午,秦风在院里收拾兔皮。三张兔皮,两张褐色一张灰色,毛又密又软。他用芒硝水泡上,准备硝制好了做手套。
陈卫东来了,拿着本子:“风哥,我总结了今天的训练,有几个问题得改进。”
“你说。”
“第一,小狗崽扑咬时机还把握不准,得练反应速度。第二,大狗包围时距离控制不好,太近了容易惊跑猎物,太远了又围不住。第三……”陈卫东翻着本子,“三段式战术对复杂地形适用性不够,比如山坡、溪流地,得调整。”
秦风边听边点头:“行,你列个训练计划,咱们照着练。”
“我已经列了。”陈卫东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您看看。”
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周一,体能训练(跑山、越障);周二,嗅觉训练(追踪、辨认);周三,战术配合(包围、驱赶);周四,实战演练;周五,总结改进。
“想得挺周全。”秦风把纸折好,“就按这个来。卫东,往后狗队的训练,你多费心。”
“应该的。”陈卫东挠挠头,“风哥,我还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训练狗辨认药材?我听孙老蔫说,有的狗鼻子灵,能闻出地下的人参。”
秦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等孙老蔫出来,咱们跟他商量。”
正说着,院外传来吵嚷声。赵铁柱的大嗓门:“干啥的?鬼鬼祟祟的!”
秦风起身出去。院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劳动布衣裳,推着自行车。看见秦风出来,其中一个堆起笑脸:“请问,这是秦风秦同志家吗?”
“我是秦风,你们是?”
“我们是县广播站的。”那人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听说你们屯搞扫盲班搞得不错,想来采访采访。”
秦风接过工作证看了看,是真的。但他心里起了疑——广播站采访,怎么事先没通知公社?
“采访啥?”秦风问。
“就采访扫盲班的事儿,还有你们合作社。”那人说着,眼睛往院里瞟,“听说你们养了一群好狗,打猎是一把好手?”
秦风眼神一冷:“扫盲班的事儿,你们找王援朝。合作社的事儿,找赵铁柱。狗的事儿,没啥好说的。”
“别啊秦同志。”另一人开口,“我们也是工作,您配合配合……”
“配合啥?”赵铁柱挡在院门口,“风哥说了,找援朝和我就行。你们要采访,明天再来,今儿没空。”
那两人对视一眼,悻悻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赵铁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眼珠子乱转,不像好人。”
秦风没说话,转身回院。黑豹跟在他身边,耳朵竖着,盯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
“风哥,咋了?”陈卫东问。
“没事。”秦风说,“卫东,训练计划照常进行。铁柱,这几天你多留神,屯里来了生人,及时告诉我。”
“明白!”
晚上,炖兔肉的香味飘满院子。秦家堂屋里摆了一桌,赵铁柱、陈卫东都在。三只野兔炖了一大锅,加了土豆、粉条,热气腾腾的。
秦母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多吃点,今儿训练累着了。”
林晚枝也上了桌,她胃口好了些,吃了小半碗兔肉,又喝了碗汤。秦风给她夹了块最嫩的肉,把骨头剔干净。
正吃着,王援朝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援朝,吃了没?坐下一起吃。”秦风招呼。
“吃过了。”王援朝坐下,压低声音,“风哥,那俩广播站的,去我家了。问东问西,不光问扫盲班,还问咱们合作社的规模,问咱们在北京买房的事儿。”
秦风放下筷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扫盲班是公社组织的,合作社刚起步,北京买房是瞎传。”王援朝说,“可他们不信,说明天还要来。”
赵铁柱把碗一搁:“妈的,这帮人是盯上咱们了?”
“不好说。”秦风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饭后,赵铁柱和陈卫东走了。秦风收拾碗筷,林晚枝帮着擦桌子。秦母去灶房烧洗脚水。
“秦风,那俩人……”林晚枝有些担心。
“没事。”秦风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夜里,秦风躺在炕上,没睡着。林晚枝靠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窗外,黑豹在院里巡逻的脚步声,轻而稳。
他想起白天那两人的眼神——那不是采访者的眼神,那是打探者的眼神。
看来,得提前做些准备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黑豹抬起头,看着他。
“黑豹,”秦风低声说,“往后,得多靠你了。”
黑豹摇了摇尾巴,像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