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里小学那三间土坯房,自打暑假就空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墙皮掉了几块,窗户纸破了窟窿,麻雀在房梁上做了窝。可自打九月一号这天,晚上六点半,里头就亮起了灯。
两盏煤油灯,摆在讲台上。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黑板——那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边上掉了漆,露出木头本色。二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坐满了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王援朝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当教鞭。
“乡亲们,静一静。”他敲了敲黑板。
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停了。前排坐着老孙头、老陈头几个老人,中间是赵铁柱媳妇、刘二嘎娘这些妇女,后排是刘二嘎、陈卫东这些年轻后生。赵铁柱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随时准备招呼人。
“今天,咱们靠山屯扫盲班,正式开课。”王援朝声音不大,但挺清楚,“我先说规矩:第一,每晚六点半到八点半,两个小时;第二,上课不准抽烟,不准吐痰;第三,作业得按时交。”
底下有人小声笑,被王援朝看了一眼,憋回去了。
“先从认字开始。”王援朝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山、林、田、水。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字写得方正正。
“这个念‘山’。”王援朝指着第一个字,“咱们靠山屯的山。来,跟我念——山——”
“山——”底下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这个念‘林’,树林的林。咱们靠山屯三面都是林子,柞木林、桦木林、松树林……”
秦风坐在教室后门边的条凳上,看着这场景。林晚枝靠在他身边,七个月的肚子顶着桌沿,她伸手轻轻托着。本来秦风不让她来,可她说,在家憋得慌,出来听听课,就当胎教了。
“咋样?援朝讲得还行吧?”秦风小声问。
“挺好。”林晚枝笑了,“比我上小学时候的老师讲得还好。”
王援朝确实有两下子。他教“田”字时,说这是“口”字加“十”字,口是田埂,十是田垄。教“水”字时,说中间那笔是河流,两边是河岸。老人们听得直点头,说这么一讲,还真好记。
认完字,开始教算术。王援朝在黑板上写:1+1=2。
“这个念‘一加一等于二’。”他说,“比如,你家今天采了一筐蘑菇,明天又采了一筐,加起来就是两筐。”
老孙头举手:“王老师,那要是采了三筐呢?”
“那就一加一加一等于三。”王援朝又写,“来,咱们学写数字……”
刘二嘎坐在第二排,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本子,是从合作社账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手里攥着根铅笔头,短得只剩寸把长,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二嘎,”秦风走过去,低声说,“铅笔太短了,我这有新的。”
刘二嘎摇摇头:“不用风哥,还能用。我手大,捏得住。”
秦风看他写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挺认真。“一”字写得像根棍子,“二”字上下两条杠,还算整齐。到了“三”,中间那道就歪了。
“手腕放松点。”秦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这么着,劲儿用在手指上,别用胳膊。”
刘二嘎试了试,果然好多了。他咧嘴笑:“风哥,你咋啥都会?”
“练的。发布页Ltxsdz…℃〇M”秦风拍拍他肩膀,回到座位上。
那边,陈卫东正蹲在老陈头身边。老陈头不识字,手还抖,铅笔拿不稳。陈卫东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陈大爷,你看,先写一横,再写一竖,这就是‘十’,十年的十。”
老陈头眯着眼,跟着写。写出来的字像蝌蚪,但他挺乐呵:“哎哟,这辈子还能学会写字,值了。”
赵铁柱在后头维持秩序。有个半大小子打瞌睡,他过去捅了捅:“醒醒!你爹花钱供你上学,你在这儿睡觉?”
那小子一激灵坐直了,揉揉眼:“铁柱叔,我白天干活累……”
“累也得学!”赵铁柱压低声音,“不识字,往后连账本都看不懂,咋跟着你风叔干大事?”
八点,中间休息十分钟。王援朝擦了擦眼镜上的粉笔灰,走到秦风这边:“风哥,周三晚上的课,你准备讲啥?”
“山林安全常识。”秦风说,“分几个部分:怎么辨认方向,怎么找水源,遇到野兽咋办,还有常见的有毒植物。”
王援朝点点头:“这个实用。我寻思着,能不能编个小册子?简单点的,配上图,让大伙儿带回家看。”
“行,你弄文字,我画图。”秦风说,“二嘎他爹会刻板,找他帮忙印。”
正说着,刘二嘎凑过来,手里拿着本子:“王老师,这个‘账’字咋写?合作社账本上老有这个字。”
王援朝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账”字:“左边一个‘贝’,右边一个‘长’。贝是贝壳,古时候当钱用。长是长久,意思是钱要记清楚,管长久。”
刘二嘎盯着那个字,嘴里念念有词:“贝……长……账。王老师,那‘算’字呢?”
“算字复杂点。”王援朝又写,“上边是‘竹’,下边是‘目’和‘弄’。古代用竹片算账,得用眼睛看着,手摆弄。”
刘二嘎一笔一划地描,描了五六遍,才勉强像样。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王老师,我要是把这些字都认全了,是不是就能管账了?”
“能。”王援朝很肯定,“不光能管账,还能看合同,能跟外边人打交道。二嘎,你脑子活,好好学,往后合作社财务这块,得靠你。”
刘二嘎使劲点头,坐回去继续练字了。
休息结束,下半堂课继续。王援朝开始教简单的加减法。他在黑板上写:3+5=? 2+8=?
底下开始掰手指头。老孙头掰了半天,举手:“王老师,三加五等于七?”
旁边他老伴戳他:“老头子,你少数了一个!是八!”
“哦哦,八,八。”老孙头嘿嘿笑,“手指头不够用了。”
教室里一阵哄笑。王援朝也笑了:“没事,慢慢来。明天我教你们打算盘,那玩意儿比手指头好使。”
秦风看着这场景,心里挺暖和。前世他见过太多文盲吃过的亏——看不懂合同按手印,被人坑了都不知道;出门不认路牌,走丢了回不来;连吃药都看不懂说明书……这一世,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八点半,下课铃响了——其实没有铃,是赵铁柱拿了块铁片敲了三下。
“今天课就到这儿。”王援朝说,“作业是:把‘山林田水’四个字每个写十遍,算术题回去练练。明晚交作业。”
大伙儿收拾东西往外走。老陈头拿着本子,边走边看,差点绊门槛上,被陈卫东扶住了。
“陈大爷,慢点。”
“没事没事。”老陈头笑,“我得多看看,别明儿忘了。”
出了教室,外头天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星星点点。屯里的狗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了。
秦风扶着林晚枝往家走。黑豹从暗处窜出来,摇着尾巴。虎头和踏雪也跟过来,三条小狗崽在后头追着玩。
“累不累?”秦风问。
“不累,还挺有意思。”林晚枝说,“秦风,等孩子生了,我也来学。要不往后连孩子作业都看不懂。”
“行,我教你。”秦风搂紧她的腰,“慢慢走,别急。”
回到家,秦母已经烧好了洗脚水。秦风伺候林晚枝洗脚,秦母在旁边说:“今儿上课,去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秦风说,“老孙头、老陈头都去了,学得还挺认真。”
“是该学学。”秦母叹口气,“我像你这么大时候,想上学都没得上。家里穷,得干活。你爹还好,上过两年私塾,能认几个字。我是一字不识,出门都发憷。”
“娘,你想学不?”秦风问,“想去的话,明儿我跟援朝说一声。”
秦母摆摆手:“算了,老了,学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学就行。”
洗了脚,躺到炕上。林晚枝侧躺着,肚子顶着炕席不舒服,秦风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像是孩子在翻身。
“今儿动得挺欢。”秦风说。
“嗯,可能是听课听兴奋了。”林晚枝笑,“秦风,你说咱孩子,将来能上啥学?”
“想上啥上啥。”秦风说,“只要他愿意学,大学也供得起。”
林晚枝转过身,面对着他。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有时候想,你要是没重生,咱现在啥样?”
“不知道。”秦风实话实说,“可能还在为吃饭发愁,可能……你早嫁别人了。”
林晚枝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
秦风亲了亲她的手心:“不胡说了。睡吧。”
可两人都没睡着。林晚枝忽然说:“秦风,援朝今天讲的那个‘账’字,你说,咱们合作社的账,真的全靠二嘎能行吗?”
“二嘎挺聪明,就是底子薄。”秦风说,“我寻思着,等过阵子,送他去县里学学会计。公社有培训班,三个月,学完回来就能顶大用。”
“那得花钱吧?”
“花不了多少。”秦风算了算,“学费三十,住宿吃饭一个月十五,三个月四十五。加起来七十五,合作社出得起。”
“那敢情好。”林晚枝放心了,闭上眼睛。
秦风却还在想事儿。扫盲班开了,这只是第一步。往后合作社规模大了,需要的人才是多方面的:会计、销售、技术员……都得培养。不能啥事都靠自己一个人。
窗外的狗叫了几声,是黑豹在巡逻。秦风能听出来,它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堂屋门口,趴下了。
这狗,越来越通人性了。
第二天一早,秦风去合作社仓库。赵铁柱正在整理昨天收的榛子,看见秦风来,放下手里的活。
“风哥,昨晚上课,我看二嘎学得挺卖力。”
“嗯,他想管账。”秦风说,“铁柱,你也得学。往后合作社规模大了,你光会干活不行,得会管人、会看图纸、会算成本。”
赵铁柱挠挠头:“我?我哪是那块料……”
“谁生下来就会?”秦风说,“慢慢学。援朝那有书,我让他给你找几本简单的,先看起来。”
正说着,刘二嘎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二嘎,咋了?”秦风问。
“风哥,我……我昨晚上练字,练到后半夜。”刘二嘎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给秦风看。满满十几页,全是“账”“算”“钱”这些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纸都划破了。
秦风接过本子看了看。前几页的字歪歪扭扭,到后几页,已经像模像样了。特别是“账”字,写了得有五十遍,最后一排那几个,已经挺端正了。
“行啊二嘎,有股子劲儿。”秦风拍拍他肩膀,“不过也得注意休息,别把眼睛熬坏了。”
“我没事。”刘二嘎憨笑,“风哥,你说我要是真学会记账了,能不能……能不能在合作社当个会计?”
“能。”秦风很肯定,“好好学,等你从县里培训班回来,合作社的账就交给你。”
刘二嘎眼睛更亮了,使劲点头。
中午,秦风回家吃饭。刚进院,就看见陈卫东在教秦母认字。秦母坐在葡萄架下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本子,陈卫东蹲在旁边,指着上面的字。
“秦奶奶,这个念‘秦’,咱屯的秦,也是秦叔的秦。你看,上边是‘三’,下边是‘禾’,古时候秦地产禾多……”
秦母眯着眼看,嘴里跟着念:“秦……秦……哎哟,我这脑子,转不过来。”
“没事,慢慢来。”陈卫东很有耐心,“秦奶奶,您写一遍试试。”
秦母拿起铅笔,手有点抖。陈卫东就扶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一笔,两笔,三笔……虽然写得慢,但到底写出来了。
秦风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打扰。他看着陈卫东——这孩子,心思细,有耐心,是块好料子。往后合作社的技术活儿,可以让他多担着点。
吃过午饭,秦风去找王援朝。王援朝正在家里刻蜡纸——那是油印用的,钢针在蜡纸上刻字,刻好了刷上油墨,就能印出字来。
“援朝,忙啥呢?”
“刻教材。”王援朝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我寻思着,光靠上课讲不行,得给大伙儿发点材料,回家能看。这是第一册,《常用汉字一百个》。”
秦风拿起一张刻好的蜡纸看。上面工工整整刻着一排排字,每个字旁边还有拼音——用的是老式的注音符号,ㄅㄆㄇㄈ那种。
“刻这玩意儿,费眼睛。”
“没事,慢慢刻。”王援朝说,“风哥,我还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办个‘读报角’?订几份报纸,《人民日报》《白山日报》,贴在合作社墙上,识字的人能看,不识字的人咱们给念。”
“行啊。”秦风点头,“这事儿你办,钱从合作社出。”
正说着,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邮递员老李在院门口喊:“王援朝!挂号信!”
王援朝出去接了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咋了?”秦风问。
“北京来的。”王援朝把信递给秦风,“房主说,钱收到了,房契已经寄出。还有……他说,他儿子的事儿摆平了,多余的话不说,让咱们好自为之。”
秦风皱了皱眉。这话里有话啊。
“风哥,我琢磨着……”王援朝压低声音,“这房主儿子,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咱们买了这房子,会不会……”
“兵来将挡。”秦风把信折好,“房子在手,别的再说。”
从王援朝家出来,秦风站在屯口,看着远处的山林。秋天了,叶子开始泛黄,一层一层,像铺了金毯。
扫盲班的灯,今晚还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