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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关起门骂人还被人给听见了

    杨鹤和儿子杨嗣昌对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壶粗茶,两只茶碗。发布页Ltxsdz…℃〇M


    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本地出的炒青,味道有些涩,但提神。


    刚才那股对钟擎的愤慨激昂似乎随着茶水一起咽下去了一些,但心头的憋闷还在。


    骂钟擎,毕竟隔得远,而且那人行事虽然可恨,


    但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没直接对他们杨家下过手。


    可眼前实实在在的困境,致仕的致仕,丁忧的丁忧,仕途黯淡,根源在哪儿?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把矛头对准了同一个人。


    “父亲,”


    杨嗣昌放下茶碗,眉头又锁紧了,这次不是对着北边,而是对着京城方向,


    “说到底,你我今日困守乡野,壮志难酬,


    皆因那阉竖蒙蔽圣听,把持朝政,阻塞言路!”


    杨鹤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叹了口气。


    他比儿子经历得多,有些话,心里恨,嘴上反而谨慎。


    杨嗣昌见父亲不言语,心里的火又拱起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那魏忠贤,不过一介刑余之人,侥幸得遇天颜,便敢窃弄权柄,荼毒缙绅!


    他算什么?一个不识字的阉奴!


    如今倒好,自称‘九千岁’,立生祠,收干儿义孙,


    满朝文武,稍有气节者,动辄得咎!


    崔呈秀、田吉、李夔龙这些奸佞,


    只因谄附于他,便位列公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更可恨者,他竟敢提督东厂,操弄诏狱!


    汪文言、杨涟、左光斗、魏大中……


    多少忠直之士,皆陷囹圄,惨死狱中!


    这阉竖,分明是要将我大明朝的栋梁斩尽杀绝!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杨鹤终于开口了:


    “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


    杨嗣昌梗着脖子,


    “此处乃湖广,不是他东厂番子横行无忌的京城!


    儿就是骂了,他能如何?


    父亲您当年在陕西,一心招抚,平息乱局,虽有小挫,岂无微功?


    可那阉党是如何构陷于您?


    ‘糜饷养寇’、‘玩寇自重’,好大的帽子!


    若不是朝中尚有几分公论,父亲您……唉!”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些发红。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杨鹤当年被罢官下狱,险些丢了性命,虽然后来放归,但仕途是彻底断了,


    这始终是杨嗣昌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对魏忠贤一党最深切的恨意来源。


    杨鹤摆摆手,示意儿子坐下,自己又喝了口苦茶,缓缓道:


    “魏阉之祸,岂止于此。


    他勾结奉圣夫人,蛊惑天子,使圣上久不视朝,沉迷木工。


    外廷有他义子爪牙把持,内廷有客氏兴风作浪,厂卫沦为私刑工具,忠良为之噤声。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老头的话里全是忧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致仕在家,眼不见为净,可心里那团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杨嗣昌重新坐下,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还有那‘三案’!


    梃击、红丸、移宫,国本所系,何等重大?


    魏阉及其党羽,竟然借此罗织罪名,打击异己!


    杨涟、左光斗诸公,不过据理力争,便遭毒手!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他说的“三案”是天启初年围绕皇位继承的几起大案,魏忠贤借此清洗了大批东林党人。


    “如今这阉竖,更是变本加厉。”


    杨嗣昌压低了些声音,但恨意更浓,


    “到处为他建生祠,耗费民脂民膏,令天下人唾面。


    稍有不愿者,即遭报复。


    浙江巡抚潘汝桢首倡建祠,其奏疏言辞之谄媚,读之令人作呕!


    此等风气,若不止住,天下士人之气节,将荡然无存矣!”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从魏忠贤目不识丁却批阅奏章,


    说到他任用亲属、败坏盐政、克剥军饷,


    从他把持官吏任免、卖官鬻爵,说到他纵容爪牙、欺压百姓。


    仿佛要把这几年,不,是把魏忠贤得势以来所有的恶行,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愤怒,都在这小小的书房里倾倒出来。


    他们骂得酣畅淋漓,骂得义愤填膺,仿佛魏忠贤就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只要扳倒了这个“阉竖”,大明朝就能立刻海晏河清,


    他们父子也能重回朝堂,一展抱负。


    杨鹤最后叹了口气,总结道:


    “我儿记住,我杨家世代书香,忠君体国。


    如今虽困守林泉,然此心不改。那魏阉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必不长久!


    你我且静待时机,总有拨云见日之时。


    眼下,且修身养性,读书明理,以待天时。”


    杨嗣昌重重点头,觉得父亲说得对极了。


    魏忠贤才是最大的国贼,是他们,也是所有正人君子的死敌。


    至于北边那个据说很能打的“稷王”,


    虽然可恨,但似乎,暂时还不是主要矛盾?


    他正想着,忽然隐隐听到庄子外面似乎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好像有很多人马的动静,还有狗叫得特别凶。


    “外面何事喧哗?”杨鹤也听到了,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杨嗣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但书房在里院,看不到大门外的情况。


    “可能是过路的兵丁,或是乡里有什么事情。”


    他猜测道,没太在意。


    武陵这地方,能有什么大事?


    总不会是魏忠贤的番子从京城跑到这里来抓人吧?


    那也太荒唐了。


    父子俩重新坐回茶几旁,继续喝着那有些凉了的苦茶,


    心思还沉浸在刚才对魏忠贤的口诛笔伐之中,同仇敌忾,


    浑然不知庄子的大门,已经被另一拨他们口中的“凶神恶煞”给堵上了,


    而他们刚刚“忽略”了的那个北边的“次要矛盾”,此刻就在门外。


    杨嗣昌正说到激愤处,伸手遥遥指着北方:


    “……那魏阉一日不除,国事便一日不可为!父亲,我看这大明……”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粗豪嗓门,像炸雷一样从庄子大门方向远远传了进来,


    穿透了院墙,直冲进书房:


    “庄内人听真了!


    大明稷王、钦命总理数省军务钟王爷驾到!


    主事之人,速速开门接驾——!”


    这声音太响,太突然,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杨鹤和杨嗣昌的脑门上。


    杨鹤正端着茶碗,听到“稷王”两个字,手一抖,


    半碗凉茶“哗啦”全泼在了自己前襟上,他却毫无所觉。


    老头眼睛瞬间就直了,脸上那点因为痛骂魏忠贤而激起的红潮“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坐在那里,只有花白的胡子在微微颤抖。


    “稷王……钟擎?”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打转,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是魏忠贤?是钟擎?


    那个在北方杀得人头滚滚的“国贼”钟擎?


    他怎么会在这里?武陵?自家门口?


    杨嗣昌的反应更激烈。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太快,膝盖“砰”地撞在了身前的红木茶几上。


    那茶几本就不重,被他这么一撞,加上起身的力道一带,竟“哐当”一声朝一边翻倒!


    茶几上的茶壶、茶碗、还有那碟没吃完的硬邦邦的茶点,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白瓷茶碗瞬间碎成几片,褐色的茶水和茶叶渣泼洒在青砖地上,一片狼藉。


    杨嗣昌却顾不上了。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骇。


    钟擎?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还“驾到”?他这是要干什么?带兵来的?


    刚才外面那些动静……


    父子俩一个呆若木鸡,一个惊立当场,


    还没从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中缓过神,就听到书房外的院子里,


    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他们心头。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


    清晰地传了进来,正是刚才喊“王爷驾到”的那个大嗓门:


    “哟呵!里头挺热闹啊?


    你们爷儿俩,这骂谁呢?骂得这么起劲?


    咱家王爷在墙根儿外头,可都听见啦!”


    这声音像是一盆冰水,从杨鹤和杨嗣昌的头顶直浇下来,


    让他们从里到外,瞬间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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