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边站立起来之后的第七天，铁城东墙外来了一个老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他比哈娜更瘦，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旧木杖。杖头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和莫罗腰间铲子上的结一模一样。
他站在交界线外，没有急着进来，只是朝城墙上的十字纹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三色线。
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东边来客。炉居者。年迈。携旧杖。身份待确认。”
莫罗从工坊里跑出来。他在城墙根下站定，盯着那老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莫罗半天，然后笑了。
两人说的还是炉居者的土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莫罗扶着老人走进城门，在灶台边坐下。
阿卡端了一碗藤芽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没有立刻吃，先把木杖靠在矮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块极旧极旧的石片，放在桌上。
石片比哈娜那块更厚，更重，表面的刻痕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莫罗把石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是哈娜的叔公。叫图克。裂边那拨人里年纪最大的。哈娜回去之后跟他说了铁城的事，他一个人走过来的。”莫罗把石片递给卡拉斯。
卡拉斯接过石片，借着灶膛的火光辨认。石片正面刻着一道竖线和十三道横纹，和哈娜那块一模一样。可背面那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不是字，也不是叉，像是一个圈，圈里套着一条横线。
他把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圈画得不圆，横线拖得很长，末尾微微上翘。
图克吃完藤芽，放下碗。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哈娜更哑，更慢，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出来。
“裂边火种。你们接上了。东支线通了。可裂边不是东边的头。裂边往东还有东西。我年轻的时候走到过。裂边东边有一道坎，比裂边高，比干灰沟深。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坎底下不是冷灰，是热灰。热灰底下有响动。不是火，不是水，像有什么在翻身。”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道横线。
“我走到坎边就回来了。没敢下去。那拨人里有人下去过，没上来。后来没人再往东走。裂边火种养了几十年，火越养越稳，可坎那边的东西也跟着醒了。哈娜不知道。她太年轻。我走之前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把石片推到卡拉斯面前。
卡拉斯把石片拿起来。图克画的圈和横线，和石片背面那道指甲划痕一模一样。他把石片放在矮桌上，从怀里取出网纹叶。
叶脉上东边来的线头停在裂边站的位置，没有再往东。可线头末端的分叉比之前多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支线，从裂边站往东偏北方向伸出去，停在离裂边站不远的地方。
“树根也感觉到了。裂边东边有东西。它在动。不快，但一直在动。”卡拉斯把网纹叶收好。
伊文聻从矮桌边站起来。他把黑石片挂在腰间，又从灶台边拿起旧陶碗，碗里装南火灰。
莫罗把备用铲子别在腰后，从工坊里拿了一小捆三色线绑在背上。图克看着他们，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块更小的石片，石片上刻着坎边的地形。
“坎边有一个旧站台。我们那拨人搭的。用卵石垒的。站台旁边刻了记号。你们到了就知道。”他把石片递给莫罗。
卡拉斯把石片收好。他看了一眼树顶那片新叶。叶尖朝东偏北，比之前更沉，叶脉里那道新分出来的支线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他把灶台剑从矮桌挂钩上取下来，插回背上。
阿卡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两碗新蒸的藤芽放在桌上。她又从矮桌底下拿出两只旧陶碗，碗沿都有出窑裂纹，碗里各裹了一小撮南火灰。
“坎边热灰，南火灰暖路。到了坎边，先把灰撒在热灰上。灰缩了说明底下空，灰不缩就退回来。别硬下。”她把碗推过去。
三人出了东墙。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东支线坎边探索任务启动。目标：裂边以东坎边。随行者：黑石信使伊文聻、炉居者莫罗。守树人随行。树根已延伸至坎边方向。”
他们沿三色线走到东营地用了两天，从东营地走旧河床到裂边用了两天。裂边站的火种比之前更稳，暖白光从裂口里涌出来，把周围一小片灰壳地照得发亮。
伊文聻在裂边站检查了铁牌和石片，莫罗把河床火种的细沙重新撒了一遍。两人在裂口边歇过一夜。
第五天清晨，他们从裂边站往东偏北走。裂边站东边的灰壳地比西边更厚更硬，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
莫罗用铲子敲了敲壳面，壳下的回响比裂边站更闷，更深。走了小半天，灰壳地开始升高，从平地变成缓坡。
坡面上的灰粒越来越粗，从细沙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拳头大的卵石。卵石排列整齐，从坡脚往坡顶延伸，像一条被人铺过的旧路。
“旧站台。”图克石片上标的位置到了。坡顶有一片平整的卵石地，卵石垒成半人高的矮台，台面上刻着一个圈，圈里套着横线，和图克石片背面的划痕一模一样。矮台旁边散着几块碎陶片和一小截烧黑的火线头。
莫罗蹲在矮台旁，把碎陶片收进怀里。伊文聻把黑石片贴在矮台石面上。橙光从石缝里涌了一下，又暗回去。矮台底下有火，但很深。
卡拉斯走到矮台后方。坡顶东侧是一道极宽极深的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坎壁陡得几乎垂直，壁面上的卵石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得向外凸，凸出来的地方裂开细缝，缝里透出极淡极淡的橙光。
坎底全被热灰填满，灰面微微起伏，像有什么在下面缓慢翻身。热灰深处传来极轻极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和地窝底火的节奏不同，更慢，更沉，像有东西在灰底下呼吸。
图克说的坎。到了。
卡拉斯在坎边蹲下来。他把旧陶碗从怀里取出，把南火灰撒在坎沿的卵石上。灰落下去，卵石缩了一丝，缝里的橙光涨了一度。
灰缩了，坎底下有火，但热灰太厚，下不去。他把手贴在坎沿石面上，底下的暖从卵石传进掌心，和茧印里的火种碰了一下。那暖比裂边火种更老，更闷，像烧了很久很久之后被压在灰底下的那层。
他站起来，把灶台剑从背上拔出来，用剑尖在坎沿石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剑身上的暗红火渗下去，和坎底的橙光碰在一起。坎底的热灰轻轻一缩，灰面往下沉了一寸。
“坎底下有火。比裂边老。比底火更闷。它在呼吸。”他把剑收回来。
莫罗把最后一块铁牌插在矮台边的卵石缝里，空白面朝上。他蹲下来，用铲子在铁牌上刻了一个记号——圈里套横线。刻完他把铲子收好。
“坎边站。信物：热灰。铁牌已置。再往东，坎太深，热灰太厚，南火灰不够用。得等铁城再送。”
三人在坎边站旁歇了一夜。热灰的闷响从坎底往上涌，沉沉的，稳稳的，像一首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老调。
天亮时，卡拉斯在坎沿石面上又加了一行字——“坎边站立。再东坎更深，热灰更厚，待续。”他把最后一片随便叶放在矮台石面上，叶脉贴着石面，橙光从叶缘渗进去，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三人沿原路返回铁城。走到东墙根时，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东支线坎边站立。信物：热灰铁牌。再东待续。”
卡拉斯走进城门，在矮桌边坐下。阿卡把扣在桌上的碗揭开，碗里盛着新蒸的藤芽。他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嚼。
藤芽很糯，暖劲从胃里漫到指尖。他把碗里的藤芽吃完，放下筷子。阿卡从矮桌抽屉里拿出一只新碗，碗沿也有出窑裂纹。她把新碗放在桌上，摆在六只旧碗旁边。
东边又多了一粒火种，铁城碗够用。他抬头看了一眼树顶那片新叶。叶尖朝东偏北，稳稳的，比之前更沉，像指完了这段路，稍微歇了歇。他闭上眼睛。灶膛里的三粒火星子照常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