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发布页Ltxsdz…℃〇M
孙连城正拿着剪刀修剪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
作为江州市委组织部部长,他已经在在这个位置,送走了两任市委书记,现在依然稳坐钓鱼台。
这老头有个绰号,叫“孙不倒”。
靠的不是什么通天的背景,就是一个“稳”字,外加一双能看透人心的毒眼。
“咚咚咚。”
“进。”
孙连城没回头,剪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许天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也没客气,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扔在茶几上。
“孙部长,好雅兴。”
孙连城放下剪刀,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
“许局长这会儿不在局里坐镇,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怎么,抓人抓到我组织部来了?”
这是玩笑,也是试探。
“抓人的活儿干完了,现在是来求人。”
许天身子前倾,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局里的情况您也知道,陆展博留下的烂摊子,加上这次清洗,空了一大半位置。我不来找您,这戏没法唱。”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人事调整的报告我看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许天啊,你这一刀切得太狠。”
“郭正他才做几天副局?现在就去提拔到常务副。”
“陈建是常务副局长,那是市管干部,你说拿就拿下……”
许天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中间升腾。
“郭正南业务能力强,这次案子又是首功。如果不提拔这样的人,以后谁还敢给公家卖命?至于陈建……”
许天弹了弹烟灰,眼神冷了下来。
“他在那个位置上,还给陆军和陆展博通风报信。我不抓他,那是为了给市委留点面子,也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觉得咱们江州的干部全烂透了。”
孙连城盯着许天。
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软中带硬。
孙不倒,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来时路,有周国涛的影子。
周国涛是什么人?
前两天还给向他问过江州班子的稳定性。
能让他亲自过问,这许天跟省里的关系,怕是比传言还要深。
“工会主席的位置倒是空着。”
孙连城突然开口,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一页。
“平级调动,保留待遇,也算是给他留了条底裤。”
许天把烟掐灭,站起身。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孙部长英明。”
“少给我戴高帽。”
孙连城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刷刷签下名字,盖章的手法极其老练。
“许天,人我给你批了。但丑话说在前头,郭正南要是压不住场子,这锅你得自己背。”
许天拿起文件,敬了个礼。
“您放心,这锅我背得动。改天请您喝茶,正宗的滇省普洱。”
看着许天离去的背影,孙连城摇了摇头,拿起剪刀继续去修那盆君子兰。
“后生可畏啊……。”
……
第二天上午。
市公安局大厅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鲜红的任免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郭正南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任命郭正南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
任命伊禾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
免去陈建同志江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职务,另有任用。
郭正南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文件,那双拿枪都不抖的大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是个粗人,只从干刑侦,得罪的人比抓的人还多,这辈子原本指望能在支队长位置上退休就烧高香了。
之前许天将他提拔到副局长,他觉得已经到头了。
没想到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还成了常务副局长。
门推开,许天走了进来。
“看傻了?”
许天把警帽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郭正南猛地回过神,大步走到桌前,啪的一个立正。
“局长,我老郭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这辈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以后你指哪,我老郭就打哪,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个!”
他比划了个王八的手势。
许天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的是江州的太平。”
“伊禾呢?”
“在刑侦支队开会呢,那小子比我还能装,刚才我看他在厕所里偷偷抹眼泪,一出来又板着个脸装深沉。”
郭正南咧嘴大笑。
“让他装吧,刑侦口就需要这种沉得住气的人。”
许天站起身。
“老郭,位置给你了,权也给你了。接下来,咱们得把这支队伍好好筛一遍。沙子太多,水泥粘不牢。”
“明白!”
郭正南收起笑容。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郭正南继续说道:
“对了许局,陈建刚才交接完手续,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走了好。”
许天打开一份卷宗,头也没抬。
“告诉下面的人,别去送,也别落井下石。人走茶凉是常态,没必要做得太绝。”
……
同一时间,市局家属院。
陈建家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还有一盘花生米。
陈建穿着一件背心,大裤衩,瘫坐在沙发上。
那个曾经在酒桌上意气风发,在会议室里阴阳怪气的常务副局长,此刻像是一滩烂泥。
那一纸调令就在手边。
市公安局工会主席。
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养老闲职,连把枪都摸不着,每天的工作就是组织老干部下棋或者给过生日的警员发蛋糕。
从实权副局到这一步,对于一个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无异于凌迟。
“老陈,少喝点吧。”
妻子王慧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茶几上。
她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这些年看着丈夫在官场上钻营,虽然跟着享了不少福,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建没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啤酒瓶子。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
“陆书记倒了……我也被踢出来了……”
王慧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瓶。
“老陈,这未必是坏事。你看新闻了吗?国土局局长、建设局局长,哪一个不是被带走的?听说进去还要挨打,还要把以前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陈建的身子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
“你是说……我这算是好的?”
“怎么不算?”
王慧把酒瓶夺下来,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咱们虽然没了权,但人还在啊!工资照发,级别还在,以后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半夜有人敲门。”
陈建愣住了。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手抖得厉害,送了几次才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是个混蛋啊……”
陈建突然把头埋进妻子的怀里,嚎啕大哭。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个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大半辈子。
没背景,没靠山。
想往上爬,就得当狗。
他想再进一步,攀上陆展博。
陆展博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他以为只要抱紧了大腿就能飞黄腾达,结果大腿断了,他这只狗也就成了丧家之犬。
“你恨陆展博吗?”
王慧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问。
陈建摇摇头,鼻涕眼泪蹭了妻子一身。
“不恨……这就是命……谁让我眼瞎……”
“那你恨许天吗?”
陈建的哭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毒。
“恨他干什么?”
陈建吸了吸鼻子,拿起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要是真想弄死我,随便找个由头,我就得跟王海他们一样去蹲大狱。”
“我很多事儿虽没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也是罪。”
“他这是……这是把我当个屁给放了。”
“还得谢谢他……谢谢他不杀之恩……”
陈建吃着面,泪水滴在汤里。
这碗面,是他这半个月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从此以后,江州的江湖再大,也跟他没关系了。
他就在工会那张办公桌后面,看着这帮神仙打架,安安稳稳地等到退休。
对于一个小人物来说,能活着退场,已经是最大的赢面。
……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
办公室主任老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按照您的指示,这是局里近三年来提拔的所有科级以上干部的档案,还有他们的社会关系调查报告。”
许天转过身,接过那厚厚的一摞文件。
“通知所有党委委员,还有各支队、各派出所的一把手。”
许天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党委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干部队伍整顿与素质提升。”
老刘看着许天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陆展博倒了,陈建走了,但这把火,显然还没烧完。
许天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那摞档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哪里是档案,这是接下来要筛出去的沙子。
要把江州打造成铁桶,光换几个将不行,还得把下面的兵过一遍筛子。
“对了。”
许天叫住准备出门的老刘。
“去把党建室的门打开,通通风。”
“明天的会,不在会议室开。”
许天抬起头,一字一顿说道。
“去党建室,对着党旗开。”
“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好好看看那面旗,问问自己,屁股到底坐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