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深秋的雾气裹着寒气,把整个王家坳罩得严严实实。发布页Ltxsdz…℃〇M
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路边的枯草上挂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又凉又硬。村里的鸡还没像平时那样扯开嗓子叫,整个村子,依旧沉在一种压抑得透不过气的安静里。
一夜没合眼的,远不止王长贵一家。
王长贵蹲在院门口,整整蹲了一夜。
腿麻了,僵了,冻得失去知觉,他也没动地方。旱烟袋攥在手里,烟丝早凉透了,一口没再抽。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条土路,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疲惫和绝望。
丫丫在后半夜哭累了,被邻居大婶抱在怀里睡了过去,小眉头还皱着,梦里都在小声喊“妈妈”。
老黄狗趴在脚边,一动不动,耳朵一直竖着,只要远处有一点动静,立刻警惕地抬起头,可每次听完,又蔫蔫地趴回去,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两下地面。
全村人,几乎都没睡踏实。
夜里的呼喊声、狗叫声、脚步声,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有人躺在炕上睁着眼发呆,有人披着衣服坐在门口等消息,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越说越心慌,越说越害怕。
谁都明白——
刘春兰一个规矩本分、胆小怕黑、从不乱跑的女人,平白无故消失一夜,绝对不是小事。
“叔,别等了。”
王建军走过来,眼睛里也全是血丝,他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再等下去,人要是真出事了,啥线索都没了。听我的,报警。”
“报警……”
王长贵嘴唇哆嗦着,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不是不想报,是不敢报。
一报警,就等于承认:儿媳妇可能真的遭遇了不测。
儿子在外打工,辛辛苦苦挣钱养家,要是知道家里出了这种事,该怎么活?
这个家,本来就摇摇欲坠,万一真塌了,他这个半残的老头子,连哭都没地方哭。
“我……我怕……”
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我怕勇子回来……我怕我交代不了……”
“叔,现在不是怕的时候!”王建军压低声音,语气坚定,“春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报,上哪儿找去?万一她被人控制了,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醒了王长贵。
是啊,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老人机,那是儿子淘汰下来给他用的,按键又大又笨,他平时只会接打电话,连短信都不会发。
“帮……帮我拨一下……”
他手发抖,按不准数字,把手机递给王建军。
王建军没犹豫,接过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您好,110报警中心。”
话筒里的声音清晰、平稳,在这雾气沉沉、人心惶惶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有力量。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着慌:
“警察同志,我报警!我们这儿是王家坳,村里一个妇女,昨天晚上出门,一夜没回来,人找不到了!”
“失踪多久了?”
“从昨天傍晚六点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
“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精神问题,有没有离家出走迹象?”
“叫刘春兰,三十四岁,精神好好的,人特别老实,顾家得很,绝对不可能自己走!”
报警中心那边迅速记录,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你们保护好现场,不要乱走动,不要破坏任何可能的痕迹,我们马上派民警过去。发布页LtXsfB点¢○㎡”
“哎!好!我们等着!”
挂了电话,王建军把手机还给王长贵。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事情,真的闹大了。
不到半个钟头。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雾气里,渐渐出现了警车的影子,蓝红交替的警灯在雾中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发疼。
车开到村口,停下。
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从车上下来,一老一少。
老的那位四十多岁,面色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很有经验,是乡派出所的老民警,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警官。
年轻的那位二十多岁,刚参加工作不久,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相机,神情严肃。
警车一停,整个王家坳都轰动了。
本来躲在家里的、站在门口张望的,全都围了过来,大人小孩,挤成一圈,小声议论,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害怕。
张警官下车后,没有先问话,先抬眼扫了一圈整个村子的环境,又看了看围过来的村民,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谁是家属?谁报的警?”
王长贵腿一软,差点站不住,王建军赶紧扶住他。
“我……我是她公公,我叫王长贵……警察同志……”
老汉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我儿媳妇……她没了……她找不到了……”
张警官见状,语气放缓了一点,却依旧专业:
“大爷,你别慌,慢慢说,从头说,时间、地点、人物,一字一句都讲清楚。”
一行人往王长贵家走。
路上,王长贵断断续续,把昨天傍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春兰几点出门、去了哪儿、说了什么话、几点离开李婶家、七八分钟的路走了三个多小时没回来、全村人找了一夜、到处都找遍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张警官听得很仔细,一言不发,只在关键地方轻轻点头。
年轻民警在一旁快速记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从李婶家到你家,路线是哪一条?”张警官忽然问。
“就……就村口那条主路,直着走,拐两个小弯,就到了。”王长贵回答,“平时走路,最多七八分钟。”
“带我们走一遍。”
张警官没有先进屋,而是直接要求走失踪路线。
这种失踪案,黄金时间就是最初的几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而路线,是重中之重。
王长贵领着两位民警,走上了那条刘春兰昨天傍晚走过的路。
雾气还没散,土路被夜里的寒气打湿,有些松软,脚印杂乱,都是夜里村民寻找时踩出来的,一层叠一层,早就看不清原本的痕迹。
张警官一边走,一边低头观察路面,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路边的沟、草丛、树坑、柴草垛、墙角、石头后、废弃的土坯房、井口、菜窖口……
凡是一个人可能摔倒、躲藏、出事的地方,他都一一仔细查看。
年轻民警跟在后面,时不时拍照,记录位置。
“这条路,晚上有没有路灯?”张警官问。
“就村口有一盏,昨天晚上还坏了。”王建军在一旁补充,“整条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警官眉头微微一皱。
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偏僻、人少、夜间视线极差。
这种环境,一旦发生意外或者侵害,几乎没有目击者,痕迹也极易被破坏。
情况,比想象中更麻烦。
一行人走到李婶家门口。
李婶一晚上也没睡好,眼睛红肿,看见警察来了,赶紧迎出来,又怕又急。
“警察同志,我可说的都是实话啊!”李婶一开口就先解释,“春兰昨天傍晚六点多来的,还我擀面杖,就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说明天一起掰玉米,然后六点四十多肯定走了!我没留她,她也没多待!”
“她走的时候,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有没有看见谁在路边等她?”张警官问。
“情绪好好的啊!”李婶回想,“笑眯眯的,跟平时一样,没不高兴,也没着急,就说要回家给孩子做饭。没看见有人等她,路边那时候都快黑了,没几个人。”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就……就直着往她家走啊,还能往哪儿走?”李婶指了指路线,“我看着她转身走的,没拐弯,没去别的地方!”
问完李婶,张警官又沿着原路,往王长贵家方向返了一遍。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看得更细。
十几米宽的土路,两边是庄稼地、菜地、几处矮院墙、几个柴草垛,还有一个早就不用的破旧牲口棚。
一切,都普普通通。
一切,都平平常常。
可就是在这条再普通不过的路上,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一路上,有没有人家?有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咱农村哪儿有那东西。”王建军摇头,“路边就几户人家,那时候都在家吃饭,谁也没特意往外看。”
张警官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围在周围的村民,声音清晰、平稳、有力:
“各位乡亲,我问大家一句,昨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谁在这条路边走过,谁看见过刘春兰,谁看见过陌生人和陌生车辆,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一句话、一点动静,都可以过来跟我说。”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摇头。
“那时候天都快黑了,都在家吃饭呢。”
“没注意啊,谁也没往外看。”
“没看见外人,咱村平时很少有外人来。”
没有目击者。
没有监控。
没有痕迹。
没有线索。
案件,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张警官转过身,看向王长贵,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体谅:
“大爷,你儿媳妇这种情况,不属于正常离家出走。
第一,她顾家、疼孩子,不可能丢下女儿一夜不回;
第二,她出门没带钱、没带行李、没换衣服,不像是要走很远;
第三,她胆小怕黑,不可能一个人在外面待一夜;
第四,路线短,无目击者,无踪迹,符合非正常失踪的特征。”
王长贵身子一晃,眼泪哗哗往下掉:
“警察同志……那她……她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了……”
这句话,是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此刻从公公嘴里说出来,在场的村民都心里一沉。
张警官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刻意安慰,干他们这行,必须直面最残酷的可能。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他说,“有三种可能:
第一,意外,摔倒、受伤、被困在某个我们没找到的地方;
第二,被人诱骗、控制,带走;
第三,受到侵害,凶手隐藏了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必须查到底。”
说完,张警官立刻安排:
“小王,你立刻把情况上报所里,请求增援,通知村支书,组织村民,以这条路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庄稼地、山坡、树林、河边、废弃房屋,全部拉网式搜索,一片一片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年轻民警立刻拿出电话汇报。
“大爷,我问你最后几个问题。”
张警官看向王长贵,眼神认真,“刘春兰平时跟人有没有矛盾?有没有得罪过谁?有没有跟谁吵过架、红过脸?外面有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
王长贵拼命摇头,摇得眼泪乱飞:
“没有!绝对没有!
春兰那性子,比谁都软,见了人都绕着走,连鸡都不敢杀,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怎么可能跟人结仇?
她男人在外打工,她在家守着老人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规矩矩,全村谁不夸她?
不可能有仇人!不可能有别的关系!”
这番话,旁边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警察同志,春兰是真老实。”
“好人一个,从没跟人闹过别扭。”
“谁要是害她,那真是丧良心啊!”
没有矛盾,没有仇恨,没有情感纠纷。
一个没有任何仇人、没有任何风险、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农村妇女。
在一条离家只有几分钟的小路上。
凭空消失。
张警官站在雾气蒙蒙的土路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强烈的直觉,在他心里升起。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双躲在暗处的眼睛。
藏着一个,村里人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真相。
而那个温顺、善良、可怜的女人刘春兰,
此刻,究竟是死是活?
在哪里?
是不是还在等着有人救她?
风一吹,雾气更浓。
远处的山,近处的村,全都模糊一片。
王家坳的这个清晨,比深夜还要冷,还要让人绝望。
王长贵望着民警们忙碌的身影,望着那条再也没有迎回儿媳妇的土路,双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老天爷啊……
你开开眼吧……
我儿媳妇是好人啊……
你别这么对她啊……”
哭声,在晨雾里回荡。
听得人心头发酸,却找不到一丝可以安慰的话。
搜索,正式开始。
真相,藏在茫茫大雾与层层泥土之下。
而凶手,也许就混在围观的村民里,
安安静静地看着,
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