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老宅在江城北边,一条叫槐树街的旧街深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大门是黑的,铜环上全是绿锈。叶安把车停在街口。
叶母坐在后座,没下来。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叶凡和苏晓下了车,往门口走。叶安和持锤人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推开大门,前院已经荒了。青砖缝里长满杂草,葡萄架垮了半边,几根老藤耷在地上。再往里,是一道低矮的灰砖门。门楣上挂着块匾,上面三个字:叶家祠。
你们叶家的牌位,供得真多。苏晓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只可惜,活人里没一个替小禾说过话。
叶凡没应。他跨了进去。
祠堂不大,但高。横梁悬着几盏旧灯笼,没点。神案上供着一排牌位,黑漆剥落,名字描金,一直往上叠,叠了四代。再往上,是几块最老的木牌,字都糊了,只剩轮廓。
供桌前的地上,有几个泥脚印。半干不干,还带着江边的黄泥。
叶南山留下的。
叶凡走到神案前,点了三炷香。他没用桌上的火柴,是从自己怀里摸出来的,神狱里那种防水火柴。他点完香,插进香炉。香的烟不直,被门口的风吹得朝一边偏。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几片灰从梁上落下来。
叶凡绕到神案左后侧。最左边那块牌位,是他爷爷的。他伸出手,在牌位底下摸了一圈。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按下去,又松开,砖往里陷了半寸,露出一个极小的锁眼。
铜钥匙对进去,一拧,暗格开了。
他伸手进去。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份极旧的皮纸,卷成卷,被红绳扎着。再往下,一本蓝皮小册子,纸页发脆,边角全卷。
叶凡把两样都取出来,吹掉上头的灰。皮纸展开,抬头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送人契。
下面是一列一列的名字。最早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有几个字还认得出,叶承祖叶承训叶又山。一代接一代,往下排。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名字。
最后一行,是叶父的字。写得最重,最用力,像把笔尖按断在了纸上:
叶景,应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苏晓站在叶凡旁边,看见这三个字,呼吸一下重了。她不明白,抬头看叶凡。
叶景是谁?她问。
叶南山的儿子。叶凡说。
苏晓愣住了。
叶南山的儿子。本该被送进神狱的人,是叶南山自己的儿子。可最后进去的,是叶凡的父亲。再后来,是叶凡。
两代人。
叶家每一代,都要送一个人进神狱。叶南山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就把弟弟推了出去。弟弟死了,又把弟弟的儿子推了进去。
苏晓的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叶凡的父亲会死。为什么叶凡会进神狱。为什么小禾死的时候,叶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从根上,叶家就是靠卖自己人活下来的。
叶凡翻开了那本蓝皮小册子。第一页写的是叶家与神狱的旧约:叶家每代送一人入神狱,以保叶家在外平安。
叶父在最后几页写了几行字,不是给叶家,是给叶凡。
南山不肯送自己的儿子。他让叶家把我推出去。我认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护住你们母子。对不起。
小禾出世那天,南山说,以后让景儿照顾妹妹。他骗了我。他让韩玄动手的时候,我知道。我没能拦。我没用。
苏晓把脸别了过去。她没哭,只是肩膀开始抖。她走到神案前面,伸手在那排牌位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最后停在叶南山父亲那一块上。
这些牌位下面,压的全是人命。她说。
叶凡把皮纸和小册子用黄布包好,收进怀里。他转过身,走到苏晓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苏晓没动,只盯着那块牌位。
不是叶家的债。叶凡说,是叶南山的债。但他不还,叶家就一块还。
他后退两步,在神案前面跪下。
祠堂里的灰更重了。几根香燃得很快,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断。叶凡把背挺得很直,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磕给叶父。第二个,磕给祖宗。第三个,他磕得最重,额头磕在青砖上,响得满屋都是。
然后他站起来,额上一块灰印。
他看着那块松了的砖,说,你留的东西,我拿到了。接下来,该叶家还了。
苏晓走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叶凡反手握住,握得很紧。
他们一起走出祠堂。
叶母已经从车里下来,站在前院那架垮了的葡萄架旁边。她看见叶凡手里的黄布包,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眼泪已经出来了。
你二伯跟我说过。她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你进去之后,小禾不会有事。他说他会让人看顾她。他说,他拿叶家跟你换你女儿。
叶凡没说话。
苏晓松开了叶凡的手。她走到叶母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他拿叶家跟你换小禾。而你,答应了。
叶母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很响。她想说话,可嘴一开,哭出来的全是气音。
我没有……我不是……她抓住苏晓的裤脚,手指一节一节抠紧,我以为她不会死。我以为叶南山会留她。我没想到崔成……我没想到他们那么狠……
你想到了。叶凡说,声音很平,你就是怕。你怕叶南山,怕叶家,怕我出来之后不要你。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小禾死。
叶母不再说话。她松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灰从架子上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叶安跑进来,压低声音:叶总,叶南山的车上了去江州的高速。车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看不太清。老宅这边,没有其他人了。
二十来岁。叶凡说,是叶景。
苏晓转过头,看着叶凡:他也要走?
走不了。叶凡说,叶家的东西还没完。他爸拿走的木盒子,我们还没看。他不能走。
他走到叶母面前,没有拉她,只说了一句:
你留在这里。哪都别去。叶家祠堂的香,从今天起,由你来续。小禾的那一炷,也归你。
叶母没抬头。她只伏在地上,哭得没有声音。
叶凡转身朝大门走。苏晓跟在后面。经过叶家祠那三个字底下时,苏晓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以后这里,还叫叶家祠。她说,但里面供的人,得少几个。
叶凡没回头。他迈出了大门。天光大亮,槐树街两边的旧房子都镀上了一层很薄的灰白。叶安把车发动,等在街口。
去江州。叶凡拉开车门,今天,把叶南山父子,和崔成,一起堵在崔家老宅。
他坐上后座。苏晓坐进来,靠着他的肩,没说话。车驶过旧街,几片槐树叶子从风里落下来,贴在车玻璃上,又被吹走。
叶家祠在车后越来越远。那三炷香,还在神案上,慢慢烧着。
车刚上高速,叶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叶总。叶安挂了电话,声音有点紧,暗生那边来消息。崔家老宅出事了。
叶凡抬眼:
陶百川死了。叶安说,死在正堂后面的院子里。全身被扎了十七根针,钉在那棵桂花树上。人已经硬了。
苏晓猛地坐直了。
十七根针。
七根钉陈临,十七根钉陶百川。
动手的人,一次比一次狠。
谁干的?叶凡问。
暗生说,现场留了一样东西。叶安的喉结滚了一下,一根女人的发簪。银的,簪头是一朵桂花。
叶凡的眼神沉了下去。
崔明慧。
她杀了陶百川。
还有一件事。叶安又说,崔成不见了。正堂、后院、暗室,全找了,没人。崔明慧也不见了。整个老宅,只剩陶百川一具尸体,和一桌子没动的酒菜。
车里静了。
苏晓看向叶凡。叶凡的脸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们跑了?苏晓问。
叶凡没立刻答。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跑。
那是什么?
是布网。叶凡说,崔明慧杀了陶百川,崔成不见了。叶南山带着他儿子正往江州赶。所有人都在动。
他看向苏晓,眼神很沉:
崔家老宅,现在就是一张网。谁先进去,谁先撞上去。
那我们还去吗?苏晓问。
叶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但不是去撞网。是去收网。
车猛地提速,往江州方向扎了过去。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阴了。
(第18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