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转身对身边心腹低声道:
“备一份上好的碧螺春。发布页LtXsfB点¢○㎡”
“明日一早,去昆山。”
顾廷芳进周家别业时,袖中那份账册压得他手腕发沉。
四十一万两的窟窿。
再拖半月,万隆号先塌。
昆山城北,周家别业藏在一片老桂树后。秋雨刚停,石阶潮湿,落花被踩进泥里,连香气都带着冷意。
后园书房没有点大灯。
一盏矮烛,一炉檀香,墙上挂着“端方持正”四字旧匾。
周道登坐在案后临帖,湖笔落在纸上,半点不乱。
门外老仆低声道:“老爷,松江万隆号顾东家到了,说是送茶。”
周道登笔锋不停。
“请进来。”
顾廷芳入内,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只茶罐。
“阁老,这是春上封存的洞庭头采碧螺春,晚辈一直没舍得开,今日特来给阁老清供。”
周道登搁笔,揭盖闻了闻。
“茶不错。坐。”
顾廷芳坐下,却没碰茶。
周道登慢慢饮了一口,先开了口。
“沈家的事,老夫听说了。”
顾廷芳皱眉。
这话一出,便省了他满腹铺垫。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阁老,沈家一倒,江南商帮人人自危。我万隆号今年新建三座大坊,连同旧坊、囤棉、船料订金,已经压进去四十余万两。”
“苏州、杭州、湖州几家也差不多。”
“若税则照旧,各家织坊撑不了多久。银子亏了还是小事,织户断了工钱,田租、铺租、粮价都会跟着乱。”
顾廷芳抬头,眼底满是血丝。发布页LtXsfB点¢○㎡
“晚辈斗胆,求阁老替江南说一句话。”
周道登没有立刻接。
他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竹檐滴落,一声接一声。
许久后,他转过身。
“顾东家,你觉得皇帝为何要重定海税?”
顾廷芳迟疑道:“为充国库?”
周道登摇头。
“国库只是表面。”
他回到案前,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这些年借海贸聚银,在江南买田、建坊、养船、放债。银子从海上来,落在商号账房里,朝廷只看得到影子,摸不到根。”
“皇帝要的是掌住关口、账册和水师。”
“往后江南每赚一两海银,都要先过朝廷的印。”
顾廷芳脸色变了。
周道登继续道:“单凭几家商号叫苦,传到御前也只是商贾私怨,掀不起半点风浪。”
顾廷芳咬紧牙关。
“请阁老指点。”
周道登重新坐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中要有人说话。江南籍给事中、御史不少,让他们以织户失业、流民将起为由联名上疏。”
“皇帝可以不怕商人亏钱,却不能不顾流民。”
顾廷芳连忙点头。
周道登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家织坊同时停工。”
顾廷芳眼皮一跳。
周道登看着他:“对外只说棉花断供、原料不足。织户没活干,自会去府衙讨饭吃。地方官一急,奏报便会进京。”
顾廷芳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三下。
停工有风险。
可债期就在眼前,他已经没有更稳的路。
“停多久?”
“三五日足够。”周道登淡淡道,“你们是商人,别把事做成造反。”
顾廷芳喉结滚动。
“第三呢?”
周道登拿起湖笔,在砚沿上刮净余墨。
“第三,请与东林旧党有旧的言官,以祖制、与民争利为名攻新税。”
他抬眼,语气平稳。
“高皇帝旧制,关市之征不过三十取一。如今海税层层累进,重者近半。只要朝堂上吵起来,皇帝即便不退,也要费心应付。”
顾廷芳站起身,深深一揖。
“晚辈代江南诸家,谢阁老赐这一条活路!”
周道登摆手。
“老夫已经致仕,管不了朝事。”
他顿了顿。
“朝中几处门路,老夫可以写几句引荐。信由你们另寻人递,莫沾周家的门房和车马。”
顾廷芳立刻会意。
“晚辈明白。”
他离开书房时,雨已经小了。
顾廷芳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周道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竹林,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收起。
等外头彻底没了声息,他转身回到案前,拉开暗屉,取出一张薄竹纸。
他蘸墨落笔。
“承宗阁老台鉴……”
周道登写得很快。
顾廷芳的来意,太湖密议的参与者,各家停工的约期,朝中联疏的打算,还有他自己抛出的三策,全被逐项写入信中。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息。
随后补上一段。
“诸商帮串联停工,约在七日内发动。此辈已入困局,难撼圣意。然地方骚动难免,请阁老预为绸缪,以防奸人借机生乱。道登在野之身,惟愿陛下与社稷无虞。”
墨迹干透后,他将信卷起,塞进一截寻常竹筒。
“来人。”
灰衣老仆无声入内。
周道登把竹筒递过去。
“加急送到京师孙阁老府上,亲手交付。”
老仆接过,转身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
周道登抬头看着墙上那块“端方持正”的旧匾,长长吐出一口气。
商帮那些人还以为银票能铺路,清议能压君。
沈家的封条已经说明白了。
诏狱、军法和水师刀锋,比任何名望都硬。
他在朝堂沉浮半生,只信一条。
站在胜面更大的那边。
眼下这盘棋,胜面在紫禁城里。
周道登重新提笔,继续临《祭侄文稿》。
字迹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只有收笔那一瞬,他的指尖微顿。
七日后,松江府先乱。
天刚亮,万隆号七座织坊门前同时挂出木牌。
白底黑字,墨迹新得刺眼。
“棉花断供,暂歇三日,复工另候通知。”
赶来上工的织户堵在门口,全愣住了。
有人拍门。
没人开。
有人喊管事。
里面只丢出一句话:“东家也没法子,等官府给活路吧!”
不到半个时辰,苏州瑞丰号十二座丝坊落锁。
杭州通泰行四座新坊停机。
湖州德昌号、绍兴同顺记、嘉兴裕泰昌也跟着挂出歇业告示。
短短两个时辰,江南六家同盟连同万隆号名下近百座织坊同时闭门。
上万名坊工当日断了工钱。
外围接活的纺户、染户、脚夫、棉商,也跟着没了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