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城最先挤满人。发布页LtXsfB点¢○㎡
城南门外,几百名织户跪在府衙前。
人群前头摆着几幅白布,字迹工整得不像穷苦织户所写。
“给条活路。”
“还我工钱。”
“织坊不开,百姓无粮。”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在人群里来回低语。
“别砸门。”
“砸了就是乱民。”
“跪着,等知府往京里报。”
差役守在衙门前,手按刀柄,脸色比跪着的人还难看。
知府在后堂急得团团转。
打不得。
赶不得。
放着更不得。
当天午后,松江急递出城。
“织坊骤停,工户聚衙,恐生不测。”
苏州更乱。
阊门外几条织造巷安静得吓人。
往日昼夜不停的机杼声断了,只剩女工坐在门槛上发呆。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没发下来的工钱牌。
“今日没工,明日吃什么?”
没人答。
杭州西湖边,通泰行新坊的大门锁死。
院内空荡荡的,连守夜人都撤走了。
棉花还堆在仓里。
织机还蒙着布。
工匠却全被挡在门外。
地方奏报很快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师。
松江、苏州、杭州、湖州,各府措辞一封比一封急。
“织户日聚,市面惶惶。”
“棉价暴跌,丝价随落。”
“若无安抚之策,东南恐生流徙。”
与此同时,几封没有周家落款的私信先后进了京。
两夜之后,江南同乡会馆灯火通明。
十一名给事中、御史在同一份疏稿上落了名。
次日早朝,疏章当殿念出。
“高皇帝旧制,关市之征不过三十取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今海税层层累进,重者近半,东南商民皆惧。”
“江南织户赖织坊为生。如今织坊骤停,工户断薪,若朝廷不察,恐成流民之患。”
“臣等恳请陛下暂缓新税,另议轻征之法,以安东南。”
殿中立刻起了低低议声。
有人皱眉。
有人看向江南籍官员。
也有人暗中松了口气,等着皇帝让步。
陕西民变的阴影还压在满朝文武心头。
流民两个字,谁都不敢轻看。
御座之上,朱由检听完,只用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扣。
殿中议声立刻低了下去。
他扫过那十一名言官。
一个个低着头,脖颈却绷得很硬。
朱由检没有发怒。
也没有驳斥。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留中。”
群臣一怔。
皇帝已经起身。
散朝钟声响起时,不少人还站在原地,摸不清这两个字后面藏着什么。
当夜,乾清宫暖阁灯火未熄。
朱由检面前摆满密报。
太湖西山岛碧云别庄的座次。
顾廷芳何时入昆山周家。
周道登书房里用了几盏茶。
江南各坊停工前一夜,哪些管事传过信,哪些账房支过银。
一份一份,写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一封,是周道登派人送给孙承宗的密信抄本。
孙承宗收到后,当夜便誊了一份送入宫中。
王承恩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翻到周道登那封信时,唇角轻轻一动。
那点笑意很浅。
却让暖阁里的冷意更重。
“大伴。”
王承恩忙躬身。
“老奴在。”
朱由检放下密信。
“朕等的,便是他们连成一条线。”
他拿起太湖密会的记录,在烛下晃了晃。
“散在各处闷头发财,朕还要一家一家查。如今他们自己聚到一处,倒省了朕的工夫。”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走到窗前。
外头秋风吹得宫灯摇晃,灯影在宫墙上乱晃。
“周道登比那些商人聪明。”
王承恩小心道:“陛下说的是他给孙阁老递信?”
朱由检转过身。
“他在顾廷芳面前献策,转头又把人卖到京师。两边都留路,算盘打得不错。”
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密报。
“可惜,他高看了自己。”
朱由检抽出另一份密报,递到他眼前。
这份密报的日期,比周道登密信早了三日。
“密报里连他们用了几盏茶、谁坐主位、谁先拍桌都写着。”
朱由检声音平静。
“碧云别庄灶下那个厨娘,两年前便领了锦衣卫的暗牌。”
王承恩掌心发凉。
两年前,江南商帮还在高歌海贸暴利,陛下的眼睛已经落进了他们的后厨和船尾。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
他取过一张空白黄绫,没有用朱砂,只用羊毫蘸墨写了几行。
写完,吹干。
“给锦衣卫和东厂。”
王承恩双手接过。
“照旨办。”
朱由检又取过一张纸。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
落笔之后,他抬眼。
“再传口谕给皇嫂。”
王承恩躬身。
“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语气很淡。
“皇明织造局的平价布,从明日起降价三成。”
王承恩手指一颤。
“陛下,织造局的平价布原本利薄,再降三成,便要贴银子卖了。”
他咽了口唾沫。
“那些私坊本就停工观望。官布一降,私坊库存更卖不动。织户若见官坊有活,必定全往织造局去。”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这便够了。”
王承恩怔住。
朱由检拿起沈家抄没清册,往案上一放。
“传给皇嫂,官坊即刻贴招工榜。”
“凡熟练织工入官坊,预支半月工钱。”
“各地平价收棉,不许压价,不许中间商囤货。”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
这哪里只是降价。
这是要把商帮亲手赶出来的织户,全部接进官坊。
商帮停工,本想拿织户逼朝廷。
皇帝反手把织户变成了朝廷的人。
“再加一条。”
王承恩立刻俯身。
朱由检声音平稳。
“凡停工三日仍拖欠工钱的织坊,地方官即刻查封账房。”
“欠薪由官府先垫。”
“垫出的银子,从东家家产里扣。”
王承恩猛地抬头。
这一刀落下去,江南商帮连关门逼宫的本钱都没了。
朱由检看向窗外漆黑夜色。
“他们想让织户跪在府衙前,替他们讨价还价。”
他顿了顿。
“朕便让那些织户知道,谁给他们饭吃。”
告示贴出来时,江南商帮的布价,当场塌了。
松江府城四门,苏州阊门、盘门,杭州武林门、凤山门,一夜之间全换了新官告。
大红纸,黑墨字。
“皇明织造局奉旨平价售布。即日起先发官仓存布、抄没布货,各色棉布按旧价降三成挂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