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前埠里就有人醒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准确说,不是醒,是根本没睡沉。昨夜那把火烧到后半夜,栅里栅外的人心都吊着。郑森让轮了一半人去眯一会儿,可这种时候,谁能真睡死?最多也就是裹着毯子靠墙坐一阵,耳朵还得竖着!
南边的天不红了,火头下去了,可那股烟还在,被海风一压,贴着地往外飘。
木棚外,施琅已经站住了。他一宿没换甲,肩上还沾着昨夜拆炮架时蹭上的灰。看见郑森出来,只抱了下拳。
“轮值都换过了。”
“南栅没松。”
郑森点头。
“赵海呢?”
“在外头坡上盯着。”施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天麻亮开始,港镇那边就动了。”
“没往这边压?”
“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来,郑森眼里先没喜,反而更沉了一层。
没压,不是好事。
对方若吃了亏立刻扑过来,至少说明还在赌一口气。现在不扑,先缩,说明真是被昨夜那一刀切疼了,而且疼得很明白!
郑森抬脚就往南栅去,何文盛抱着昨夜那本刚记满半页的册子,也跟了上来。走着走着,他还没忘把笔插回耳后,像是随时准备再记点什么。
南栅后头,木梯已经搭好了。
赵海蹲在上头,半张脸埋在栅口后,手里攥着千里镜。听见脚步,他只往后偏了偏头。
“大公子。”
“嗯。”郑森上梯,站到他旁边,“说。”
赵海先把镜递过去。
“没大动兵。”
“从刚亮到现在,他们一直在收。”
郑森接过千里镜,往南看。这一看,就看明白了。
昨夜起火的那片地方,眼下已经黑成一块。原先高高的草垛只剩焦架子,还冒着细烟。车架塌了一辆,另一辆半边轮子烧没了。牛圈那边更乱,栅栏倒了一截,两三头死牛横在地上,还有几头被绳子重新拴住,正被人强拉着往里头赶。
港镇外圈一大群人都在忙,有抬水桶的,有抬木头的,有牵牛的,还有几个人拿着长钩,把烧塌的草灰一堆堆往外拨。真正在边上列枪警戒的,反倒不多。
郑森没说话,看了好一阵,才把镜子递给何文盛。
“你也看看。”
何文盛踩上木梯,接过去,先眯着眼裸看一遍,再把镜子贴上去。他看得没郑森久,但看得细,尤其盯人,盯谁在发号施令,谁在搬,谁在站着不动,谁来来回回最勤。
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西夷在收。”
“不是撤,是往里收。”
赵海在旁边接上:“白日到现在,没见他们往前加新炮,也没见派成队的人往咱们这边压探,反倒是把外头那几个零散杂役点都往镇里头抽了。”
施琅也上来了半阶,手扶着梯沿,目光冷冷。
“这就对了。”
“草没了,他们现在先顾自己。”
曹七在底下候着,本来想插话,憋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大公子,昨夜我就说了,他们怕牲口!”
施琅低头看了他一眼。
“闭嘴。”
曹七嘴一瘪,不敢再多说。
郑森却没骂,只是问赵海:“你的人盯了一早上,快马出了几拨?”
赵海答得快。
“三拨。”
“头一拨是天亮没多久出的,两骑。后头又有一拨,四骑,走得急。发布页Ltxsdz…℃〇M再后头还有一拨,像是往更南边去的,马换得快。”
何文盛一边听,一边已经在册上补记。
“火后次日,港镇三拨快马外出,方向分南、偏内、再南。”
郑森看着南边那片乱场,突然问:“他们先收的,是牛,还是草?”
赵海没迟疑。
“先牛。”
“草那边起先一群人围着救,可真动起来,先去拖的是活牛,后是还能用的车,最后才是散草和灰堆。那几头死牛,反倒一直丢在边上。”
施琅扯了下嘴角。
“说明牛贵。”
“或者说,能走路、能拉车的东西最贵!”
何文盛低头接了一句:“昨夜土人也说,港镇里有人骂‘牛没了,车就停了’。今日一看,倒是和这话对上了。”
郑森“嗯”了一声,没急着下判断。
这种事,得一层层对。
夜里远看是一层,土人口里说的是一层,今早白日里又是另一层。三层都对上,才算真!
这时候,南边林边又有个哨探弯着腰跑回来。人没到跟前,先喘了两口。
“大公子。”
“讲。”
“西夷把外圈小祷堂那头的人也往里收了些。还有,原先通往海边那条土路,早上又加了两道木拒,像是防着牛再乱跑,也防着外头人摸进去。”
何文盛听得眼睛一抬。
“祷堂那边也加人了?”
“是。”哨探道,“比昨夜多,能看见有人在那边来回走。”
郑森抬手示意他退下,转头看向何文盛。
“说。”
何文盛把册子合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火一起,他们先救草料和牲口。天一亮,又收祷堂和外圈人。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们认定咱们还会再摸。”
“第二,他们现在不敢把外围放空。”
赵海冷笑了一声。
“昨夜一把火,烧得他们知道疼了!”
施琅却摇头。
“别先乐。”
“疼是疼,可也把他们惊醒了。往后再想这么摸进草场,难。”
这话说得直,郑森点头。
“昨夜那一刀,值。”
“但值在试出他们先护什么,不值在想以后夜夜都能进去点火。”
曹七在下头听得抓耳挠腮,终于又忍不住了。
“大公子,那咱昨夜不是白白把路露了?”
这回施琅没先骂,郑森先看了他一眼。
“白么?”
曹七一愣。
“……不白。”
“知道哪儿疼了。”
“那就不是白。”郑森声音平,话却硬,“你以为打仗是上去就砍?昨夜不烧这一把,今天你能知道他们先护牛还是先护炮?”
曹七缩了缩脖子。
“末将明白了。”
“你不明白。”施琅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你只知道火烧得大,看得爽。大公子要的是后头三刀、四刀都能落准,不是让你图一把痛快!”
曹七被堵得没话,只得老老实实站着。
坡上又安静了片刻。
远处港镇那边,一小队人正拖着半焦的车轮往里走。还有几个教民模样的人在推一头死牛,推不动,就拿绳往腿上套,想拖走。
何文盛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大公子。”
“嗯?”
“臣有个想法。”
“说。”
“他们今日不压前埠,先顾自己,不只是因为草料和牲口烧了。”何文盛抬起手,指了指南边,“还因为昨夜那把火是从外围起的。”
“这意味着咱们不只会守栅、会放枪,还会半夜摸出去,咬他们后腰!”
“他们今日收外圈,是怕外围再空着,夜里再起第二把火。”
郑森听完,没立刻说话。他又拿过千里镜,看向那条通往港镇南边的小路。
路上果然比昨日多了些障碍,不是石头,就是木拒。还有人把烧剩的车架往旁边挪,像是要重新把路口卡住。
他心里更稳了。
昨夜这一刀,确实把对面打出了反应。不是乱反应,是很清楚的收缩!
收外围,护牲口,固路口,加祷堂,快马求援。
这一整套动作,说明港镇真把后勤和外圈防务看成了命根之一!
“记上。”郑森开口。
何文盛已经把笔拿起来了。
“草场被焚次日,港镇不先报复,不先压前埠,先收外圈。”
“先收牲口、草料、教民、祷堂外圈。”
“路口加拒,快马南出。”
他一边念,一边写。写完,自己都忍不住停笔看了一眼。
这些不是字。
这是敌人的骨架!
郑森下了梯,走到栅后空地上,低头在沙地里用靴尖划了两下。先画了个圈,又在圈外划了一道短线。
“港镇是这个圈。”
“昨夜咱们烧的是这条线。”
“结果它没往外扑,反而把线往里收。”
施琅蹲下来,看着那道线,接了话。
“说明它外头肉薄,里头怕露。”
何文盛也蹲了下来。
“再说明一点,港镇自个儿也明白,它经不起外圈一处一处丢。”
赵海在旁边闷声道:“若它真是大港,外头烧几垛草,不会这么紧。”
郑森抬眼看他。
“对。”
“这港镇不是铁桶。”
“它能管税,能发号施令,能拉兵来压前埠,但本身的身板也就那么大。咱们一刀切在后勤上,它就得先缩。”
曹七在后头听得已经有些按不住。
“大公子,既然它先缩,那咱要不要趁这会儿再……”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郑森连头都没回。
“不要。”
曹七憋住。
郑森这才转过身。
“昨夜它乱,今早它收。”
“这时候你再摸,不是切肉,是撞门!”
“它眼下最紧的时候,就是它盯得最死的时候。”
施琅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昨夜那种活,不是常菜。你当西夷真是木头?一回吃亏,还能原样让你进第二回?”
曹七被训得彻底没声。
可旁边几个老兵脸上,反倒更多了点服气。
他们也眼馋,也想趁热打铁。可真让他们此刻再出去一趟,心里也发怵。昨夜火起得顺,是占了风,占了夜,占了对方没料到。今天敌人收缩成这样,再去,真就不是试刀,是送命了。
这时,前埠北边又来了一个土着少年。不是昨日那两个里头的,是新面孔。他手里拎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显然是拿来换盐的。守口兵把人截住,照旧搜了身,才押到外头等着。
何文盛看见,轻声道:“他们动作也快。”
郑森道:“因为他们也看见了。”
“昨夜谁赢,他们就更靠谁。”
何文盛点头。
“再这么下去,周边部落里头,少不得会有人开始拿西夷的消息来换咱们的盐和铁。”
“这不是忠心。”
“但够用了。”郑森说道。
这句话一出,施琅都笑了一下。
“对。”
“咱又不是来给他们立庙塑像的。他们肯送消息,肯带路,肯让西夷守夜守不踏实,就够了。”
众人说着,南边的局面也还在变。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海安排的外头眼线再回。这次带回来的是个更细的小消息。
“港镇那边把剩下没烧掉的草,往里院搬了。牛也不往原圈拴,改拴到更靠镇里的墙下。还有,原先在路边晒着的一批麻袋,全撤没了。”
何文盛一听,就笑了。
“连晒货都收了!”
“这是真怕了。”
施琅却依旧冷着脸。
“怕归怕,说明他们现在正用心。”
“你们别把人看扁了。西夷能在这片地方扎这么久,不是靠跪在教堂里念几句经念出来的。”
郑森望着南边,慢慢道:“他们不蠢。”
“所以咱们也不能急。”
他顿了一下,又转头看向何文盛。
“回头把昨夜、今早这些,全合成一页。别只记火和牛,也把他们人心乱的地方写上。”
何文盛明白。
“教民心不平?”
“对。”郑森道,“昨夜土人说,港镇里有人骂‘只顾牛,不顾人’。这句话,得记。”
“后头有用。”
赵海忍不住问:“大公子,这话能怎么用?”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嫌他多嘴。
“人要是心里不平,守夜就不会守死,送信就可能慢半步。真到刀口架脖子上时,也不一定愿意先替西夷挨那一枪。”
“别看只是一句骂,若养得好,后头能长成刺。”
赵海听完,咂了咂嘴。
“这倒是。”
何文盛已经把这句话记进去了。写完,他抬头说了一句:“大公子,这港镇今日一收,等于是把自己底子往外露了一层。”
郑森点头。
“还不够。”
“但已经够咱们知道,下一刀不能再胡砍了。”
施琅在旁边接过话。
“先护牲口和草料,这口算试出来了。”
“后头要么碰信路,要么碰水,要么就得直指它真仓。”
“反正,不能再只图烧一夜热闹。”
曹七在边上听得脑门子直转。他不懂何文盛那套记账和看心,可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
昨夜那一把火,不是白烧。
烧出了一件最值钱的东西!
港镇先护什么。
而这件事,比几头牛、几垛草都值钱!
郑森抬头,看了眼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
“让哨探换一轮。”
“盯到晌午。”
“我倒要看看,它今天是一直缩,还是下午会想起往外试一手。”
施琅领命去了。
何文盛抱着册子,也准备回棚里把刚才这一整早的消息重新归并。赵海则继续守在南栅后头。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局,真正值钱的不是火势,也不是昨夜那点痛快。
而是西夷今天到底怎么动!
郑森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南望了一眼。
草场那边还在冒烟,死牛和焦木仍丢在那里,而港镇的人,果然还在一趟趟往里收。
他嘴角轻轻动了动。
“收吧。”
“你收得越急,咱越知道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