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的目光随着郑森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几处代表教民村庄的墨点上。发布页LtXsfB点¢○㎡他眉头拧作一团,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搓了两下。
“刀?”施琅反问,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大公子,您要是给他们送火枪送长矛,我信他们能捅西夷人。可几包盐,几根铁钉,这算哪门子刀?”
郑森转过身,没接施琅的话,径直掀开草帘走出了木棚。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海风里的热气散了些,带着股潮湿的咸味。施琅跟在后面,两人一路走到前埠靠南的后仓。
后仓原本是个四面漏风的破木棚子,大明水师占了这里后,用帆布和圆木把四周钉死,成了前埠最要紧的库房。
何文盛正蹲在地上,指挥着几个亲兵干活。地上铺着几张大块的破油布,旁边堆着两袋刚解开封口的粗盐,还有一小箱泛着青光的铁钉。
曹七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子,正把那些油纸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郑森走过去,在油布边缘停下脚步。他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铁钉,在掌心里拨弄了两下。铁钉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施将军觉得,教民最怕什么?”郑森看着手里的铁钉,问站在旁边的施琅。
施琅想都没想:“怕西夷人的火枪,怕神父说他们死后下地狱。”
郑森将铁钉扔回木箱。
“那是以前。”郑森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阿隆索今天去抢了他们的过冬粮,他们现在最怕的,是饿死。”
何文盛抓起一把粗盐,极其小心地倒在一张裁好的油纸中心,动作比抓金沙还轻。
“大公子,这盐可是咱们从船上带下来的精盐,掺了这边的粗盐混着包。”何文盛一边把油纸对折,一边算着账,“铁钉也是兵仗局的好钢。这两百个包扔出去,咱们后仓的底子就薄了一层。要是这帮教民不认账,这买卖可就赔到姥姥家了。”
“赔不了。”郑森在旁边的一个空木桶上坐下,“阿隆索是在替咱们逼他们认账。”
何文盛把纸包卷紧,拿起一截细麻绳,挑出两枚铁钉贴在纸包外面,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捆成了一个结实的指头大小的物件。
他把那个小包递给施琅。
施琅接过来捏了捏,里头沙沙作响,外头的铁钉硌着掌心。
“就凭这玩意儿?”施琅还是不信,“大公子,恕我直言,您要是真想拉拢他们,不如直接派人去村子里,告诉他们大明能给他们撑腰,武装他们反抗。这偷偷摸摸地扔盐包,算什么章法?”
郑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亲兵身上。
“你若直接派人去拉拢,教民连大明的面都不敢见。”郑森指着北边港镇的方向,“佩德罗神父在他们脑子里种了几十年的天主,你一句话就能拔干净?你前脚去拉拢,后脚就会有人跑去教堂告密。阿隆索正愁找不到咱们的人,你这是送上门的把柄。”
施琅哑口无言,把那个盐包扔回油布上。
“直接拉拢,教民会觉得大明是想拿他们当炮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郑森继续剖析,“他们会怕。怕大明打不过西夷,怕事后被清算。人在害怕的时候,只会往后缩。”
曹七停下手里的剪子,抬起头。
“大公子,那咱们费这劲包这些东西,到底图个啥?”曹七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白送给他们吃?”
郑森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大明的东西,从来没有白送的。”郑森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正在打包的盐包前,“这叫润物细无声。”
何文盛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极快。
“曹统领,大公子这招,是在买教民的心。”何文盛把捆好的盐包扔进旁边的竹筐里,“教民被阿隆索抢了粮食,心里正绝望。这会儿天降横财,他们在自己院子里捡到了盐和铁钉。他们会怎么想?”
曹七挠了挠头皮。
“肯定觉得是神仙显灵了呗。”
“神仙不打铁。”郑森接上话,“铁钉上有大明工坊的锻痕。教民只要不瞎,就知道这东西是谁给的。”
郑森走到曹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今天捡了一包盐,明天就会想,大明人是不是还会送。他们会把这事瞒着神父,瞒着港镇的守备兵。因为这是他们活命的指望。”
施琅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总算摸到了郑森话里的骨头。
“大公子是想让他们知道,大明比西夷人出得起价钱?”施琅问。
郑森点了点头。
“只要教民心里有了对比,阿隆索的火枪就不再那么可怕了。”郑森转身看向港镇的方向,“西夷人靠着垄断盐铁和粮食控制教民。现在我们把这个口子撕开。教民尝到了甜头,就会对港镇的盘剥产生怨恨。这怨恨就像野草,只要给点水,就能长成燎原的大火。”
何文盛把最后一点粗盐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公子,一共包了两百多个。”何文盛指着那个装满小包裹的竹筐,“全在这儿了。”
曹七把剪子往地上一扔,搓着两只大手凑过去。
“大公子,这送盐的活儿交给我吧!”曹七拍着胸脯,震得砰砰响,“我带几个腿脚快的兄弟,天一黑就摸进村子里。保证把这些东西挨家挨户扔进他们院墙里头,连条狗都惊不动!”
郑森看了曹七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你不行。”
曹七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公子,我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就不行了?”曹七有些不服气,“昨晚烧草料场,我可是冲在最前头的!”
“正因为你冲在最前头,所以你不能去。”郑森指着曹七那魁梧的身板,“你这一身杀气,走到哪儿都能让人闻出味儿来。教民村庄现在肯定有阿隆索留下的眼线。你带人过去,万一碰上西夷的巡逻兵,你是打还是不打?”
曹七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打,就会暴露大明的意图。”郑森替他回答,“不打,以你的性子,能憋得住?”
施琅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曹七,你那两把刷子就留着砍人吧。这种细致活儿,你干不来。”施琅转头看向郑森,“大公子,让夜不收去?”
郑森点头。
“去找赵海手下那几个没派出去的兄弟。”郑森对何文盛交代,“再把那个叫阿卡的土人找来。土人熟悉地形,知道哪条小路能避开西夷人的哨卡。夜不收心思缜密,知道怎么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把东西散播出去。”
何文盛领命,叫来两个亲兵抬起竹筐,转身出了后仓。
曹七有些泄气地蹲在地上,捡起半张废油纸撕扯着。
“大公子,咱们就这么一直躲在栅栏里头耍阴招?”曹七把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兄弟们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
郑森没理会曹七的抱怨。他走出后仓,沿着木栅栏内侧的斜坡,一步步走上前埠最高的一座了望台。
施琅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太平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颜色浓得像干涸的血迹。海风变得更加凛冽,吹得了望台上的大明军旗猎猎作响。
郑森扶着粗糙的木栏杆,目光越过前埠的防御工事,投向东边那片连绵的矮丘。那里就是教民村庄的所在。
“施琅,你在吕宋打过西夷人,你觉得他们控制那些土人和教民,靠的是什么?”郑森问。
施琅靠在栏杆上,海风把他的粗布军服吹得贴在身上。
“靠鞭子,靠火枪。”施琅答得干脆,“不听话的就吊死在广场上,多杀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那只是一半。”郑森的视线没有收回,“另一半,是那个叫佩德罗的神父。西夷人用教义告诉他们,受苦是赎罪,反抗会下地狱。这比鞭子管用得多。鞭子只能打疼皮肉,教义能把他们的骨头抽软。”
施琅皱起眉头。
“既然骨头都软了,大公子送这几包盐,就能把骨头接上?”
“接不上骨头,但能让他们知道疼。”郑森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天主是填不饱肚子的。西夷人靠着垄断粮食和盐铁,把教民当成羊圈里的羊。现在羊圈破了个洞,阿隆索不仅不补,还跑进去吃羊。这时候,外面有人往里头扔了一把草。”
郑森看着施琅。
“你说,那些羊是会继续听神父念经,还是会去抢那把草?”
施琅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毒辣。
大明根本不需要去煽动教民造反。大明只需要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剩下的事情,阿隆索的贪婪和暴虐自然会去完成。
只要教民反抗,港镇的后勤就会彻底瘫痪。阿隆索将被迫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村庄里去镇压暴乱。到那时候,港镇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大公子这招,真是把西夷人的骨髓都算计进去了。”施琅由衷地感叹。
夜幕正在迅速降临,东边的矮丘逐渐模糊成一片黑影。
没过多久,几名大明夜不收被叫到了木栅栏的阴影处。他们换上了深色的短打,脸上抹了草木灰,腰间别着精钢短刀,连鞋底都绑了软草,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那个叫阿卡的土人也来了,他看着那两大布袋的盐包,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但看了看旁边握着刀柄的夜不收,立刻把贪婪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何文盛把布袋交到领头的夜不收手里,低声交代了几句。
夜不收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
几道黑色的身影从前埠的角门溜了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几滴墨水融进了黑夜里。
“去了。”施琅沉声说。
郑森看着那些身影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木栏杆上轻轻叩击。
“施琅,你觉得这些种子,几天能发芽?”郑森问。
施琅思索了片刻。
“教民胆子小,头一天捡到东西,多半会藏起来不敢声张。等他们发现没有人来追查,而且东西确实能救命,胆子就会大起来。我猜,最多五天。”
郑森摇了摇头。
“太久了。阿隆索等不了五天,我也等不了五天。”郑森的指节敲击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出三天,教民村庄里一定会出事。”
“大公子何以见得?”
“阿隆索今天抢了他们的粮,只够港镇撑半个月。”郑森转过身,直视着港镇的方向,“他还要防备我们,还要派人去南边求援。港镇的消耗极大。三天后,当他发现草料又不够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再去抢。”
“没错。”郑森冷笑,“第一回抢,教民忍了。可当他们手里有了大明给的盐铁,知道了除了屈服,还有另一条活路的时候,他们还会像第一回那样乖乖把口粮交出去吗?”
施琅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只是个引子。真正要阿隆索命的,是南边那条路。
郑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赵海还没回来?”郑森问。
施琅摇头。
“按理说,天黑前就该到了。南边的林子不好走,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郑森没有再说话。他站在了望台上,任凭海风吹打着衣袍。
前埠内,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在木栅栏边来回走动,火光在沙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伤兵棚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痛呼,很快又被风声盖过。
郑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第一批盐包已经送出去了。阿隆索的第四拨求援信使也已经在路上跑了一整天。
西夷人的反扑随时会来。大明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还太浅,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在港镇的援兵到来之前,把所有的钉子都敲死。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远方擂动。郑森站直了身子,手按在精钢短刀的刀柄上。
他等着赵海带回那把能彻底卡死港镇喉咙的钥匙。
就在这时,南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沉闷的夜枭叫声。
施琅的身体瞬间紧绷,手直接抽出了半截佩刀。
“是咱们的人。”施琅盯着南边的木栅栏。
郑森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刀柄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看来,第二刀的落点,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