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第二刀的落点,有眉目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郑森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出清脆的节奏,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死死盯住南边那片黑魆魆的林子。
施琅把抽出一半的佩刀按回鞘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木栅栏外的暗影里,三道人影贴着地皮飞快地滚了进来。打头的那人身手矫健,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单膝跪在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是赵海。
他身上那件深色短打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夜不收更是狼狈,连发髻都散了,脸上全是荆棘划出的血痕。
“大公子。”赵海抬起头,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干哑得厉害。
郑森转身走下了望台。
“进棚子说。”
木棚里,何文盛已经点亮了一盏鲸油灯。昏黄的灯光打在粗麻布草图上,照出那些凌乱的炭笔痕迹。
赵海顾不上喝水,径直走到木桌前。他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股亢奋的劲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把草图扯平。
“大公子,摸清楚了。”赵海喘着粗气,“那条道,简直就是阿隆索的催命索。”
何文盛端过一碗凉水递过去。赵海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随手把粗陶碗扔在桌角,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仔细说。”郑森在长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赵海那双沾满黑泥的手上。
赵海从腰间摸出一截短炭笔,指尖在草图上代表港镇南门的位置重重一点。
“从镇子南门出来,是一片开阔地,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这地方没法动手。”赵海的炭笔顺着草图往南划拉,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过了开阔地,就进了林子。那条土路就藏在林子里。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两边全是杂草。可是马蹄印踩得极深,连泥土都被翻成了暗红色。”
赵海抬起头,看着郑森。
“土人向导说了,这条道是西夷人专门用来跑马的。快马顺着这条道往南跑,沿途换马,一天之内,就能把信送到南边那个大港。”
施琅站在桌边,双手抱胸。
“一天就能送到?”施琅挑起眉毛,“那阿隆索岂不是随时能搬来救兵?”
“他得有命把信送出去才行。”赵海冷笑一声,炭笔在弯曲的线上画了两个圈,“西夷人在这条道上设了卡子。但阿隆索手里的人全缩在镇子里保命,外头的防线虚得很。这一路上,就只有两处简易的哨点。”
何文盛翻开功过册,蘸了点墨汁。
“哨点在哪儿?”何文盛问,“地形如何?”
赵海的炭笔指在第一个圈上。
“第一处哨点,离镇子五里地。就在林子边缘。”赵海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场景,“西夷人用粗木头搭了个破棚子,旁边拴着两匹换乘的快马。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防备松懈得让人想笑。只有两个守卫,其中一个还是临时抓来的教民。火绳枪扔在一边,两人围着火堆打瞌睡。那火光在半里地外都能看见。”
施琅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在那个圈上点了点。
“大公子,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施琅的语调拔高了几分,“就两个人,连枪都不拿。给我五个兄弟,半个时辰就能把这个点拔得干干净净,连那两匹马也一并牵回来。”
郑森没接施琅的话,他的视线越过第一个圈,落在更南边的那个圈上。
“赵海,第二处哨点呢?”郑森问。
赵海把炭笔移到第二个圈的位置。
“这处地方绝了。”赵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离第一处哨点十里地。地形骤然收缩,两边全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窄路尽头,横着一道浅溪。”
赵海在图上画了几道波浪线。
“溪水不深,刚好齐膝。可水底下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得很。马走到这儿,根本跑不起来,只能一步一步趟水过去。”赵海抬眼看着众人,“第二处哨点,就设在溪水对岸的密林边上。”
何文盛手里的笔停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地形。
“两面石壁,窄路,浅溪阻路。”何文盛喃喃自语,“这是个天然的咽喉要道。进去了,就退不出来。”
赵海点头附和。
“没错。阿卡那几个土人带我们爬上石壁看了。第二哨点也只有一两个人把守,主要起个预警的作用。只要快马过了浅溪,换上新马,再往南就是一马平川,谁也追不上了。”
木棚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鲸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弱声响。
施琅在桌子另一边来回走了两步,粗糙的布鞋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
“大公子,这两个哨点都不难啃。”施琅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森,“不管打哪一个,都能把阿隆索的信路彻底掐断。咱们今晚就动手,让西夷人的快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郑森坐在长凳上,姿势未变。他看着草图上那两个被标出来的黑圈,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打第一处哨点,容易。”郑森开口,声音在木棚里显得分外清晰,“离镇子近,咱们的人摸过去省力。可拔了之后呢?”
郑森抬起头,看着施琅。
“阿隆索明天一早派信使南下,发现第一处哨点没了,人死了,马丢了。他会怎么想?”
施琅愣了一下。
“他会知道咱们把路断了。”施琅答道。
“然后呢?”郑森追问。
“他会派大股人马出来查探,甚至会把防线往外推,死保这条路。”何文盛在一旁替施琅把话接了下去。
郑森点了点头。
“第一处哨点离镇子太近,就在阿隆索的眼皮子底下。咱们在那儿动手,等于是明着告诉他,大明在断他的后路。”郑森站起身,走到木桌前,“阿隆索是个老兵。他若是知道后路断了,要么拼死突围,跟咱们鱼死网破,要么固守待援,把镇子变成个铁王八。这两种结果,咱们都不想要。”
施琅皱起眉头,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那大公子的意思是,放过第一处哨点?”
“放过它。”郑森的指尖在草图上划过,越过第一个圈,直指十里外的第二处哨点,“咱们的第二刀,落在这里。”
郑森的手指重重戳在浅溪的标记上,力道之大,险些把粗麻布戳破。
木棚里的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位置。
“第二哨点在林隘深处,离镇子十五里。”郑森剖析着这其中的利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把这儿拔了,第一哨点就成了一颗没用的废子。”
赵海听明白了,眼睛亮得吓人。
“大公子高明。阿隆索的信使过了第一哨点,以为安然无恙,结果一头撞进第二哨点的死胡同里。咱们就在那浅溪边上设伏,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阿隆索坐在镇子里,只会以为信送出去了,根本不知道半道上出了事。”
何文盛也露出了笑意,手里的毛笔在功过册上飞快地记录下林隘和浅溪的地形特征。
“不仅如此。”何文盛一边写一边说,“那地方偏僻,咱们动手就算闹出点动静,港镇那边也听不见。只要把现场处理干净,西夷人十天半个月都摸不清状况。”
施琅看着那个圈,心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了。
“好一招卡脖子。”施琅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大公子,这活儿交给我。我带水师陆战队的精锐过去,保证让西夷人的快马有去无回。”
郑森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郑森看着施琅,“前埠的防御离不开你。阿隆索今天去抢了教民的粮,明天若是发现教民村庄里出了事,保不齐会派兵出来镇压。你得留在这里,死死盯住港镇的动静。只要西夷人敢出镇子,你就给我用大炮轰回去。”
施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抱拳领命。
郑森转头看向赵海。
“赵海,你手下的夜不收最擅长隐蔽潜伏。”郑森下达军令,“这事儿你来带队。不用带太多人,挑十个最精干的兄弟,带上那两个土人向导。”
赵海挺直了腰板,一扫刚才的疲惫。
“大公子放心。浅溪那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带上短刀,少用火器。”郑森叮嘱,“西夷人的火枪动静太大,容易惊动林子里的野兽和土人。能用刀解决的,绝不放一枪。”
“明白!”赵海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木棚的草帘被人一把掀开,曹七光着膀子钻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刚磨好的厚背砍刀。
“大公子,我听外头兄弟说赵统领回来了。”曹七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视线在草图上扫来扫去,“是不是要打仗了?这回轮到我了吧?”
施琅瞪了他一眼。
“你来凑什么热闹?这活儿要的是细心,你那粗手笨脚的,去了只会坏事。”
曹七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施将军,您这话就不讲理了。我曹七砍人什么时候含糊过?昨晚烧草料场,我可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曹七转头看向郑森,满脸急切,“大公子,您让我去吧。我保证听赵统领的指挥,绝不乱来。那信使身上就算没银子,那马可是好东西啊!咱们前埠现在连匹像样的牲口都没有,我给您抢两匹好马回来!”
郑森看着曹七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
“曹七。”
“在!”曹七立刻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砍刀在腿边拍得直响。
“你跟着赵海去。”郑森发话了,“但有一条规矩。”
曹七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大公子您说,一百条规矩我都守!”
“到了地方,没有赵海的命令,你不许拔刀。若是惊了西夷人的暗哨,坏了我的大事,我不仅要把你记在功过册的黑账上,还要打你四十军棍。”郑森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七拍着胸脯保证。
“大公子放心,我曹七就算把舌头咬断,也绝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郑森把目光重新投向木桌上的草图。
鲸油灯的火光跳跃着,将草图上那条弯曲的信路照得忽明忽暗。那道浅溪,就像是一把悬在港镇头顶的利刃。
“何文盛,把地形图描一份细致的给赵海。”郑森吩咐道。
何文盛应了一声,立刻铺开一张新纸,凭借着刚才的记录,飞快地勾勒出林隘和浅溪的轮廓。
郑森负手走到木棚口,掀开草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海风依旧呼啸,带着新大陆特有的荒凉气息。
他知道,阿隆索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等待着南边的回音。那个老兵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条年久失修的土路上。
而大明,就要在这条路上,亲手掐断他最后的指望。
“去准备吧。”郑森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分外冷酷,“第二刀,必须见血封喉。”
赵海和曹七齐齐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木棚。
施琅走到郑森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公子,等断了信路,阿隆索就彻底成了瞎子和聋子。”施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该碰碰那个后院真仓了?”
郑森松开草帘,转过身。
“饭要一口一口吃,肉要一刀一刀割。”郑森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上的炭灰,“等教民村庄乱起来,等阿隆索发现信使全死在半道上,港镇的人心就散了。到那时候,后院真仓,就是咱们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