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这时候,群臣能看的,也只有曹孟德一人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刘协坐立难安。
他望着曹操,终究还是开了口。
“丞相……”
刘协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事干系重大,关乎社稷安危。”
“丞相可有应对之策?”
这句话一出,大殿更静。
表面是垂询。
实际上,也是把所有压力都压到了曹操身上。
百官死死盯着他。
有人盼他开口。
也有人想看他如何收场。
毕竟,刚才安置流民之事,曹操已经做得太漂亮。
曹操微微低着头,双目半垂,像是在沉思。
一息。
两息。
足足过了七八息。
他才慢慢抬头。
他捧着笏板,向刘协拱手。
“不瞒陛下。”
曹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臣昨日处理公文至深夜,困倦难支,便在堂前案榻上小睡片刻。”
“谁知这一睡,竟入了一梦。”
群臣一愣。
梦?
都什么时候了?
堂堂大汉丞相竟然在朝堂上说梦?
不少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打断。
曹操神色平静,继续说道:
“梦中,臣见一白衣仙人。”
“其人鹤发童颜,手持玉尘,笑意温和,邀臣同饮。”
“臣随其而行,不过一步,便似腾云驾雾,入仙山楼阁之中。”
“云海翻涌,草木生辉,景象历历在目,绝非寻常梦魇。”
殿中鸦雀无声。
连刘协都听怔了。
汉室讲天命,士人信祥瑞。
梦中仙人授书这种事,若放在平日,或许有人暗笑荒诞。
可偏偏此刻,满朝无策。
人在绝境里,最容易信天命。
曹操语调放慢了些。
“席间,那白衣仙人忽然敛了笑意。”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入臣手。”
“又对臣言道——”
曹操抬眼,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发布页LtXsfB点¢○㎡
“许都将有地底之厄。”
“此书,可解。”
这八个字一出,大殿内不少人呼吸都轻了。
地底之厄。
指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谁还听不明白这言外之意?
不正是乌金矿场的毒气、塌方与积水吗?
刘晔也猛地抬头,看向曹操。
曹操继续道:
“臣当时如坠云雾,尚不解其意。”
“只觉此梦太过清晰,心中难安。”
“待惊醒之后,满室似有异香未散。”
“而梦中帛书上所载字句、机括、图形,竟如刀刻斧凿一般,印在臣脑中。”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
“臣不敢怠慢,连夜磨墨,凭记忆将那梦中所见,尽数默写于绢帛之上。”
“直到方才听子扬奏明矿场四难,臣才猛然醒悟。”
曹操声音洪亮,字字落地。
“那仙人梦中所赠之书,恐怕正是为破此地底死局而来!”
一语激起千层浪。
殿内顿时炸开了低语。
有人面露狐疑,暗自揣测这不过是丞相笼络人心的权术;有人却惊疑不定,暗想若是没有几分真材实料,曹操绝不敢在朝堂上开这种弥天大谎。
刘协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曹操。
只见曹操从宽大的袖袍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用粗油纸裹得齐齐整整的长条包裹。
他双手高举,将包裹托过头顶。
“此物,便是臣连夜默写之帛书。请陛下、请诸公一观!”
刘协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
内侍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刘协想了想,却是出口:“子扬可替朕一观!”
听到这话,刘晔一个箭步从朝班中跨出。
“臣斗胆!”
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曹操面前,他双手微颤地接过那个油纸包。
转过身,手指哆嗦着解开外面缠绕的麻绳。
粗糙的油纸剥落,露出里面数卷裁切平整的绢帛。
刘晔展开最上面的一卷。
只扫了第一眼,刘晔便觉得头皮轰的一声,瞬间炸开。
绢帛上,赫然是一幅火烧裂石的地下剖面图!
黄泥密封隔墙的厚度画得明明白白,通风孔留多宽,投柴口在何处,连哪里需要用湿泥封住缝隙不使毒烟渗漏,都标得清清楚楚!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但他对这玩意儿,却是一点就透!
刘晔手忙脚乱地往下翻。
第二张图,双竖井对流示意图!巨大的扇叶迎风转动,连轴承底座的木楔卡槽都画得极其工整。
第三张图,密封风筒与竹管导毒布局全景!
他越看呼吸越急促,眼睛死死盯在那些旁注的蝇头小字上。
下井前如何点明火验气,两班如何轮换交接,出水的泥浆如何用杠杆竹筒抽排,塌方的土石如何架木支护……
一桩桩,一件件,精密严整,逻辑环环相扣!
这就是一套把地底死局彻底砸碎、重新立下铁律规矩的总章程!
更让刘晔心头狂跳的是——
这字迹!
这毫不拖泥带水、却又透着股随性散漫的行文风格!
还有这种把机关百工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巧思!
刘晔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
这哪里是什么鹤发童颜的仙人授梦。
这的确就是主事的手笔!
此刻一切都串起来了。
昨夜郭奉孝郭祭酒让他务必在朝堂上将困难往死里说。
曹丞相去了一趟林府,便是直接从主事手里把这天大的破局之法拿了回来!
刘晔捧着帛书,站在大殿中央,双手如同捧着千钧重物,久久未语。
殿中群臣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却看不清上头到底画了什么,只能看着刘晔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干着急。
刘协也按捺不住,声音微促:“子扬,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刘晔猛然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双手将那几卷帛书死死护在胸前。
紧接着,他猛然转身,面向龙椅,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
“砰!”
刘晔以额触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圣德昭彰,感召上天!”
“此帛书中所载图样、文字、规制,无一不精妙绝伦!臣于铁市矿务日夜苦思而不可得者,此书中竟条分缕析,一一有解!且字字切中要害,毫无破绽!”
他喉结滚动,猛地直起腰板,声音回荡在雕梁画栋之间。
“臣敢断言——若依此仙人授书行事,所遇难题皆可破除!”
“产量不但不减,反而必能翻倍!”
满殿哗然。
方才还如死水一潭的朝堂,瞬间被这几句话彻底点燃。
产量翻倍?
矿难皆破?
群臣面面相觑。
若是别人说,他们只当是逢场作戏,可刘子扬是个实干的铁务主事,他既然敢在大殿上以头抢地如此断言,那这卷帛书,便绝不可能是假的!
荀彧眼帘微抬,反应极快。
他一步跨出朝班,双手高举笏板,深深一揖。
“天降祥瑞,仙人托梦!此皆因陛下仁德爱民,感天动地,方有此殊遇!”
荀彧的声音清朗洪亮,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臣恭贺陛下!恭贺大汉!亦恭贺丞相得遇仙机!”
此言一出,百官如梦初醒。
不管这书是仙人给的,还是曹操自己藏着掖着现在才拿出来的,只要能解决矿山危机,只要能保住许都的军需,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至于仙人之说——正好有了由头!
“恭贺陛下!恭贺丞相!”
“天佑大汉!”
拜伏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层层浪涛,拍打在丹墀之下。
龙椅上的刘协,面色几经变幻,挤出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天佑大汉。”
“丞相忠勤国事,感通天地,上天可鉴。既有仙人遗策,此事,便交由丞相全权督办。着令户部、将作监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曹操不卑不亢,躬身一拜。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