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司的人马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宫道尽头，静心苑重新被死寂笼罩，但空气中那份紧绷的压抑感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如同粘稠的墨汁，沉淀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陆辰默默地走过去，将歪倒的杂物扶起，把被踢乱的草堆稍微整理。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仔细地扫视着那些太监们搜查过的地方，尤其是假山附近。


    福伯依旧站在主屋门口，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老，但方才那瞬间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却让陆辰无法再将他视为普通的垂死老人。


    “把门闩好。”福伯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嘶哑和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转身，颤巍巍地走回屋内。


    陆辰依言将宫门重新闩好，还特意检查了一下门轴和门闩的完好，这才跟着走进了主屋。


    屋内，福伯已经重新蜷缩回了那张破旧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如同沉睡。那个被当作“证据”的粗布人偶，随意地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陆辰没有立刻打扰，他先是去灶间，用所剩不多的干净柴火，默默烧了一壶热水，沏了一碗味道寡淡、但热气腾腾的粗茶，端到福伯面前的小几上。


    “公公，喝口热茶，压压惊。”陆辰轻声道。


    福伯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粗茶，又看了看垂手侍立在旁的陆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暖意。


    “你倒是沉得住气。”福伯嘶哑道，并没有去动那碗茶。


    “奴才只是觉得，惊慌失措于事无补。”陆辰平静地回答，“况且，有公公在，天塌不下来。”


    福伯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天塌不下来？杂家如今不过是风中残烛，还能护得住几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荒凉的庭院，“张秉不过是条闻着腥味扑上来的鬣狗，他背后的人，还没真正露面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陆辰心中微动，问道：“公公，那张秉背后……究竟是哪位贵人？他们为何要针对静心苑？”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静心苑看似被遗忘，却似乎牵扯着某些人的神经。


    福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缓缓道：“宫里想杂家死的人，从来不少。至于为何是现在……”他看了一眼那个粗布人偶，“巫蛊之案，不过是个由头。有人想借着这股‘东风’，把一些陈年旧账，和一些碍眼的人，一并清理掉罢了。”


    他没有明说具体是谁，但陆辰能猜到，必然与司礼监赵无庸，以及福伯那神秘的过往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陆辰追问。被动挨打绝非他的性格。


    “应对？”福伯瞥了他一眼，“就凭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和杂家这半截入土的身子，拿什么应对？”


    陆辰一时语塞。


    福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惊慌失措，只会死得更快。如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粗布人偶：“杂家方才所言非虚，这确实是一种安魂的土法。但别人既然把它当作‘罪证’送来了，我们也不能白白受了这份‘厚礼’。”


    陆辰目光落在那人偶上，心中若有所悟：“公公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还算不笨。”福伯微微颔首，“他们想用巫蛊案做文章，那我们就看看，这巫蛊案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看向陆辰，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从今日起，你除了修炼《龟息功》，杂家再传你一套身法，名为【灵猫步】。此法虽不擅长途奔袭，却极擅在小范围内腾挪闪避，于方寸之间觅得生机，正合眼下之需。关键时刻，或可保你一命。”


    陆辰心中一震，立刻躬身：“谢公公厚赐！”


    福伯不再多言，当即便将【灵猫步】的口诀和步法要点细细传授给陆辰。这套步法果然精妙，注重腰胯发力，脚步变幻莫测，配合《龟息功》的敛息之效，简直是为潜伏、侦查与保命量身打造。


    接下来的半天，陆辰便在福伯的指点下，于主屋内这狭小的空间里，刻苦练习【灵猫步】的入门步法。初时磕磕绊绊，时常撞到桌椅，但凭借着他出色的身体协调性和前世格斗训练的底子，进步堪称神速。到了傍晚时分，他已能勉强在杂物堆积的屋内较为流畅地完成几个基础的闪避组合。


    福伯看在眼里，虽未称赞，但眼神中的满意之色却浓了几分。


    夜幕降临，静心苑再次被黑暗吞噬。经历了白日的风波，夜晚的寂静显得格外深沉。


    陆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打坐练气，而是坐在西厢房的窗前，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张秉，内廷司，巫蛊案，栽赃，福伯的震慑，以及那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


    这一切看似混乱，但陆辰凭借刑警的思维，开始尝试从中梳理出线索。


    动机： 对方的目标显然是福伯，想借巫蛊案将其除去。原因可能与福伯的过往、以及他可能掌握的某些秘密有关（比如……假山下铁三的真相？）。


    手段： 利用巫蛊案制造恐慌和由头，进行栽赃陷害。这说明对方暂时还不想，或者不能直接动用武力强杀福伯，需要一块“合法”的遮羞布。


    破绽： 对方并非铁板一块，张秉这类执行者似乎对福伯颇为忌惮，行动并非毫无顾忌。而且，他们选择栽赃的“证据”——那个安魂人偶，本身就有漏洞可循。


    最关键的是——巫蛊案本身！


    陆辰的思维聚焦于此。如果对方是利用一个真实的案件作为掩护，那么这个案件本身就必然存在！那位“性命垂危”的贵人，那所谓的“邪术”……


    “钦天监的高人指出，邪气源头就在这西六宫一带的冷宫区域……”张秉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


    钦天监的指向……是真的凭借某种玄学术法，还是……受人指使，刻意将祸水引向冷宫？


    如果是后者，那么真正的施咒者，可能根本不在冷宫！所谓的“邪气源头”只是借口！


    那么，真正的线索，应该在案发现场，在那位受害的贵人身上，以及……那些被忽略的、不符合“巫蛊”常规的细节上！


    陆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无法离开静心苑去调查，但他可以分析。任何犯罪（或阴谋）都会留下痕迹，无论它被包装得多么神秘。


    他现在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那位受害贵人的身份，关于她中咒的具体症状，关于案发的地点和环境……


    这些信息从何而来？


    他想到了内务府每月派发份例的日子快到了，或许可以从那个贪婪而胆小的王管事口中，旁敲侧击出一些东西？虽然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另外……假山下的铁三，与这巫蛊案是否真的毫无关联？那种异化、疯狂的状态，与“中邪”是否有某种相似之处？这背后是否牵扯到同一种力量，或者同一个势力？


    思绪纷繁，线索杂乱。但陆辰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在面对复杂谜题时，属于刑警本能的分析欲。


    他轻轻运转《龟息功》，将翻腾的思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风暴已然来临，他不能只躲在福伯的羽翼之下。他必须主动去寻找破局的关键，哪怕只是微小的蛛丝马迹。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那座沉默的假山。


    这深宫，果然是一盘错综复杂的大棋。而他这个小太监，已然成了棋局中，一颗不甘被随意牺牲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