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没有人。发布页LtXsfB点¢○㎡
那些长条凳上全是空的,一排一排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像专门等着看戏的。
什么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不对劲。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刚才在画室,抱着毯子睡着了。然后脑子一疼。然后就在这儿了。
是做梦吗?
如果是做梦,这疼也太真了。手腕上的勒痕,嘴里的破布,腰上被绳子勒得喘不上气——全是真的。
不是梦。
我被人绑来的。
谁?
怎么绑的?
平安——
平安是不是也——
我不敢往下想。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后面走过来。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吱呀。
我拼命转头,想往后看。但脖子转不了那么多,只能看见一点余光。
脚步声停了。
停在我身后。
然后有人开口。
“好久不见啊,圣女。”
那声音——那个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那个声音。
那是我逃出来之后,每一天都会梦见的那个声音。
那个让我做噩梦的声音。那个我死都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村长。
那个人从我身后慢慢走出来,走到我侧面,走到我面前。
他老了。
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灰。
眼窝凹下去,眼睛陷在里面,像两个黑洞。
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
那种眼神,像看一件东西。不是人,是东西。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怎么出去这么久,心野了?”
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怎么不回村子里呢?”
我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想说话?”
他伸手,把我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我大口喘气。喘完了,死死盯着他。
“平安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问你平安呢!”我喊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戏院里回响,“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他慢慢直起腰。
“别急。”他说,“一会儿就让你见。”
我挣绳子,挣得手腕皮开肉绽。
“你他妈放了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看着我挣,像看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冲你来?”他说,“你以为我是冲谁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脸凑到我面前。
那张脸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他嘴里的味道,又腥又臭,像腐烂的东西。
“你的命,”他说,“可是你爹娘给你换的啊。”
我愣住了。
“什么?”
他直起腰,背着手,慢慢踱步。
“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说,“你以为你凭什么能从村子里逃出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娘为什么会死吗?我今天告诉你。”
他踱到旁边,看着戏台。
“你娘怀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知道吗?你压根就不是人,你是一只蜘蛛啊,你本来出生就该死,成为蛛神的养料,是你爹娘苦苦去哀求蛛神,”
他转过头,看着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蛛神答应了。条件是——你当圣女。一辈子侍奉蛛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爹娘以为你当圣女就能平安一辈子。”村长继续说,“但是到你快到14岁的时候,他们发现你还是得死。”
他顿了顿。
“你爹娘来找我要蔽衣法子。他们说,他和你娘的魂,会去蛛神那里赎罪,换你一辈子平安。”
他看着我,嘴角又扯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赎罪为什么叫蔽衣吗?”
我没说话。
“蔽衣就是让蛛神觉得你不是人,你只是一只蜘蛛,赎罪就是永远在蛛神身边,当奴仆,当牲口,当养料。永远不得解脱。”
他走回我面前。
“他们的魂还在蛛神那里呢。而他们的女儿——”
他伸出手,手指戳在我额头上。
“——却带着祭品跑了。还屡次坏了蛛神的好事。”
我脑子里嗡嗡的。
爹,娘。
我脑子里出现我十四岁生日那天爹娘笑的那么开心,他们为了我,原来死了都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而我——
我带着平安跑了。坏了蛛神的事。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村长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手。
“带上来。”
我猛地抬头。
戏台一侧的帘子被掀开,两个人走上来。
不是普通的村民,是那种穿黑袍子的,脸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长相。他们架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
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但我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件嫁衣。
那是鬼婆亲手给平安做的嫁衣。
“平安——!”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绳子勒回去。
我拼命挣,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平安!平安!”
她被架着站在戏台上,一动不动。
“平安你看看我!我是姐姐!平安!”
她不动。
红盖头遮着脸,看不见表情。
“你们把她怎么了!”我扭头瞪着村长,“你们把她怎么了!”
村长慢慢走到戏台边,站定。
“没怎么。”他说,“喂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那两个人把平安架到戏台中央,让她跪下。
大红嫁衣铺在地上,像一摊血。
“蛛神喜欢丰腴的祭品。”村长看着我,忽然说,“圣女你知道的,平安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咬着牙。
“圣女对平安可真是不好啊。”
他说,摇着头,“这么瘦,蛛神会不高兴的。”
“你闭嘴!”
我喊,“让她走!有什么事冲我来!”
村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
“冲你来?”
他说,“你本来就是要来的。你是圣女,你跑了,就该受到惩罚。至于她——”
他指了指跪在戏台上的平安。
“她是祭品。从你带她出村的那天起,她就是祭品。蛛神一直在等她。”
“她不是祭品!”
我拼命喊,“她是我妹妹!她是人!不是东西!”
村长笑了。
那种笑,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人?”
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她是谁?”
他慢慢走上戏台,走到平安身边。
“她是鬼婆的女儿。鬼婆是什么?是替蛛神选祭品的人。她女儿生下来就是献给蛛神的。你以为你带她出来,是救了她?”
他弯下腰,掀起平安的红盖头。
我看见那张脸了。
平安的脸。
苍白,消瘦,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着,像很久没喝过水。
她穿着那件我做的红嫁衣,跪在那儿,像一尊蜡像。
“平安——!”
我喊,声音都劈了,“平安你醒醒!你看看姐姐!平安!”
她不动。
“她听不见的。”
村长直起腰,“喝了白汤的人,一定会成为蛛神的祭品。”
他走到戏台边上,朝下面招了招手。
又一个人走上来。
手里端着一个碗。白瓷碗,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浓稠的,像米汤,又不像。
“白汤是个好东西啊,可是圣女不能喝。“
村长接过碗,端在手里,“蛛神赐的。喝了的人,魂就交给蛛神了。身子还在,魂没了。”
他看着碗里的白汤,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小时候我们喝过。除了你每个人都喝过。喝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蛛神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以为那些村民为什么那么听话?为什么心甘情愿把女儿献出去?因为他们的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听着这些话,浑身发冷。
“鬼婆不会给平安喝的。”
“平安喝了,鬼婆那个废物真以为自己女儿可以躲过一劫呢。”
村长点头,“不过她当时喝得少。所以魂还在,只是睡着了,看起来像傻子一样。”
他端着碗,走回平安身边。
“但还得喝。”他说,“喝够了,喝胖了才能献祭。”
“不要——!”
我拼命挣,绳子勒得更深,血把绳子都染红了,“不要——!你冲我来!你冲我来!你不是要惩罚我吗?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别动她!”
村长回头看我。
“杀你?”他说,“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他把碗递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端着。
自己慢慢走下戏台,走到我面前。
“你不只是圣女。”
他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你是蛛神看中的人。你身上有蛛神的东西。”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直起腰,看着我。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吐血?为什么会器官衰竭?为什么会活不了多久?”
我看着他。
“那些蜘蛛,”
他说,“在吃你。也在养你。等它们把你吃干净了,吃透了,你就变成蛛神的一部分了。”
他笑了笑。
“你跑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还是会回到这里。你以为你是在反抗?你是在完成。”
他转身走回戏台。
“把她扶起来。”
那两个人把平安架起来,让她跪直。一个人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嘴张开。另一个人端起碗,准备往她嘴里灌。
“不要——!”
我疯了似的挣,整个人从椅子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不要——!平安——!不要——!”
碗沿碰到平安的嘴唇。
白色的液体往里倒。
“不——!!”
我的声音在戏院里回荡,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但那些人不停。
白汤一点一点灌进去。平安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在喝。哪怕昏迷着,身体的本能让她在喝。
“平安——平安——平安——!”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看着那一幕。
红色的嫁衣,白色的汤,平安闭着的眼睛,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袍人。
我从来没这么恨过。
恨他们,也恨自己。
如果不是我带平安出来,她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我招惹那些东西,她不会变成祭品。一切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
碗空了。
那两个人松开平安,她软倒下去,倒在戏台上,大红嫁衣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村长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好了。”他说,“再喂几天,就差不多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村长。”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低头看我。
“你会有报应的。”
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报应?”
他说,“我已经活了八十年了。你看我老成这个样子,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死吗?”
我没说话。
“因为蛛神不让我死。”
他说,“我的魂早就给它了。它让我活着,我就活着。它让我死,我就死。报应?谁报应我?蛛神吗?”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对蛛神忠心吗?”
我不说话。
“因为它是真的。”
他说,“它不是泥塑的,不是木雕的,不是人编出来骗自己的。它是真的。它在你身体里,在我身体里,在每一个喝过白汤的人身体里。它给你力量,给你长生,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只要你给它它想要的。”
“它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
“你。”
他说,“还有她。”他指了指戏台上的平安。
“还有那个医生,那个司机,那个女警察——你们坏了它多少事,它就要你们多少东西。”
我咬着牙。
“你要拿我们献祭?”
“不是我要。”
他站起来,“是它要。我只是替它办。”
他走回戏台边,站在平安旁边。
“她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该死了。”
“你放屁!”
村长回头看我。
“你死了,鬼婆死了,还有谁可以护住她。”
他忽然笑起来。
“你以为你带她出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跟你走?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信任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鬼婆死之前改了她的记忆,她只记得你一个人,鬼婆知道跟在你身边她的女儿也可以享受蔽衣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