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平安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但村子不黑。
远远的,我就看见那些灯火。比我记忆里的多,比我记忆里的亮。不是以前那种稀稀拉拉的几盏油灯,而是一排一排的,像集市一样热闹。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村口立着新的木牌坊,上面刻着“蛛神庇佑”四个字,漆成红色,在灯火下亮得刺眼。
牌坊下面挂着灯笼,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路照得通明。
路两边是新盖的房子。不是以前那种破旧的木屋土坯房,是砖瓦房,一栋一栋整整齐齐,墙上刷着白灰,门窗漆着红漆。
有些门口还挂着招牌——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有人在路上走。
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鲜艳的,亮眼的,像过年一样。
他们说说笑笑,挑着担子,抱着孩子,从我们身边经过。
平安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姐姐……”
“嗯。”
“这是那个村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那个村子。但又不是。
以前的蛛村,破旧,贫穷,阴森,到处都是腐烂的味道。人很少,活着的人都像行尸走肉,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
但这个村子,到处都是人。
而且到处都是女孩。
胖胖的女孩。
她们成群结队地走,穿着鲜艳的衣服,脸上涂着胭脂,笑着闹着。有的在挑东西,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说悄悄话。
她们的脸圆圆的,手臂圆圆的,整个人都圆圆的,像一个个发面馒头。
我看着她们,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都是祭品。
蛛神喜欢丰腴的祭品
所以她们被养在这儿,像养猪一样,养得胖胖的,等着那一天。
她们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我不知道。
我们往村里走。
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一个胖胖的女孩从我们身边走过,忽然停住,转过头看我。她看了几秒,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她捂住嘴,转身就跑。
又有几个人看过来。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惊恐,有的好奇,有的——厌恶。
那种厌恶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村里那些年,天天有人这么看我。
“就是她。”
“那个跑了又回来的。”
“我听说就是她惹怒了蛛神,蛛神降下惩罚的。”
“你看她瘦不拉几的,蛛神肯定不会喜欢她的。”
“丢人。”
“我听说她害死了她爸妈,上一任鬼婆,还有村长家的小翠也是她害死的。”
“她就是个祸害,灾星。”
“感觉她好像快死了。”
“活该。”
那些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虫子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平安往我身边靠了靠。
“姐姐,她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村长。
他站在一棵老树下,靠着树干,叼着烟袋。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在灯火下变成青色。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发布页LtXsfB点¢○㎡但他笑着,那种我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看见我,笑得更深了。
“圣女。”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这不是乖乖回来了吗?”
他吐出一口烟。
“何必跑呢?”
我看着他。
那张脸,在烟雾后面,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得意?满足?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说话。
他往我身后看了看,看见平安,点了点头。
“祭品也带回来了。好,好。”
平安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深吸一口气。
“村长。”
“嗯?”
“我问你,到底怎么样可以救平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
“救?”他说,“救不了了。”
“为什么?”
他走近一步,看着平安。平安躲在我身后,不敢看他。
“喝了白汤的人,魂就交给蛛神了。”他说,“身子还在,魂没了。等那些东西从她身体里爬出来,她就彻底是蛛神的了。”
他转过头看我。
“祭品就该死啊。你不知道吗?”
平安抓着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好。”我说,“我知道了,村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
但我没有。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村长,你怕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刚才假了一点。
“我怕?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三万块钱。
用皮筋扎着,厚厚的,在灯火下能看见那些红红的票子。
我把钱递给他。
“我求村长办事。”
他看着那沓钱,眼睛亮了一下。
“办什么事?”
“给我打五口棺材。”我说,“然后要一些吃的。够我们吃几天的就行。”
他看着我。
“棺材?”
“嗯。”
“五口?”
“嗯。”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
“看来圣女是认命了。”
他把钱接过去,揣进怀里。
“好。圣女的要求,我自然答应。”
我点点头。
没再说话。
牵着平安,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扯着嗓子喊——
“圣女回村——!”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夜空中回荡。
“蛛神保佑——!”
有人跟着喊起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蛛神保佑——!”
“村子万福——!”
“圣女回村,蛛神保佑,村子万福——!”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们淹没。
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路过的人,那些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人,都在喊。
平安抓着我的手,抓得指节发白。
我没回头。
一直往前走。
走过了那些新盖的房子,走过了那些灯火通明的路口,走过了那些喊叫的人群。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灯火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破。
终于,到了。
我家。
那座破旧的木屋,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木头已经发黑,屋顶的茅草七零八落,墙上裂着缝。门虚掩着,上面挂着把生锈的锁。窗户用木板钉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
这么多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再回来。
平安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它。
“姐姐,这是你家?”
“嗯。”我说,“也是你家。”
她没说话。
我伸手,把那把锁拧开。锁已经锈死了,一拧就断。
推开门。
里面有一股霉味,很重,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但借着外面的光,能看见里面的样子。
灶台,桌子,床,柜子。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落满了灰。
墙上挂着一些东西。我走近看——是画。我小时候画的画。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有山,有树,有人。还有一张,是我画的爹娘。很丑,但能认出来。
他们站在那儿,笑着。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到床边。
床还在,上面铺着草,已经发黑发霉。我把那些草掀掉,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服铺上。
“平安,过来躺下。”
平安走过来,躺到床上。她的脸色很白,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我把背包放下,拿出水和药。
“平安,吃药。”
她张开嘴,我把药喂进去,又喂了点水。她咽下去,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忽然咳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咳。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我扶着她,拍她的背。
咳着咳着,她捂住嘴。
有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红的。
血。
“平安——!”
她把手拿开,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些红。愣愣的,像没反应过来。
我拿过毛巾,给她擦嘴,擦手。
“没事的,没事的,是正常的——”
话没说完,她又咳了。
又是一口血。
比刚才更多,更红,顺着她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床上。
我手忙脚乱地翻背包,拿出止痛针。
我撕开包装,找到血管,扎进去。
推完药,我把她抱在怀里。
“平安,平安……”
她靠在我身上,喘着气。一下一下,很急,像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那喘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全是汗,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但她在笑。那种很轻的、很累的笑。
“姐姐。”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平安。”
“嗯。”
“姐姐给你讲一个秘密好不好?”
她眨眨眼。
“什么秘密?”
我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平安,你有一个很爱你的妈妈。”
她愣了一下。
“妈妈?”
“嗯。”
“可是……我小时候是孤儿啊。”
“不是。”我说,“你不是孤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
“你小时候,有妈妈。她非常爱你。只是……”
我顿了顿。
“只是她没办法带你。所以她拜托姐姐,把你带出村子。”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妈妈去哪儿了?”
我看着她。
“她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在哪儿?”
“你看不见她。”
我说,“但她无处不在。风吹过来的时候,是她。雨落下来的时候,是她。花开的时候,是她。你开心的时候,笑的时候,想起什么的时候——都是她。”
平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以后能见到她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你见到她的时候。”我说,“她会在那儿等你。”
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姐姐,”她说,“你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像妈妈一样。一直在身边,但看不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会的。”我说。
“真的?”
“真的。”
“那平安以后也能见到姐姐?”
“能。”
“什么时候?”
“等你想见的时候。”我说,“只要你不忘记我,我就在。”
她想了想。
“那要是我忘了呢?”
我抱紧她。
“你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守着你。”我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在。”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那平安以后也会一直守着姐姐的。”
我的眼泪下来了。
“好。”
她靠在我身上,不再说话。
窗外的灯火还在亮着,那些喊叫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我抱着平安,看着窗外。
那五口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好。村长说的“祭品就该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应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她在我怀里。还活着。还说话。还记得我。
这就够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平安的呼吸慢慢变浅了,变慢了。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平安。”
她没应。但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我抱着她,闭上眼睛。
我看着织布机,突然想到了我爹娘,好像看见他们拿着奶油蛋糕说“小祝儿,生日快乐,快来吃奶油蛋糕呀!”
看见爹娘惨死,十四岁生日的一切和刀一样刻进我的脑子。
“祝儿,听话……”娘声音轻“只有你,能穿。穿上,才能活。”
“祝儿,”娘抱住我,在我耳边用气声说,“别怨爹娘……活下去,才有以后。一定……要活下去。逃出去!”
我眼睛逐渐湿润“对不起爹娘我没能活下来,是我没有用,爹娘等我报完仇,我就来找你们,爹娘下辈子我还想做你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