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发布页LtXsfB点¢○㎡
天光,透过太和殿高大的窗格,落在那片被反复擦洗、却仿佛依然能渗出血迹的金砖之上。
殿内,不再有歌舞与酒宴。
所有的筵席、装饰都被撤去,只剩下森然的、代表着皇权与法度的列柱。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那些曾被操控的官员,站在队列的最后,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前方。
而在大殿最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白发如雪的老妇。
她不再是雍容华贵的太后,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阶下囚,永宁。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眼中没有悔恨,只有如同野火烧尽后,只剩灰烬的、空洞的怨毒。
墨行川站在永宁面前,手中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
他的伤势尚未痊愈,但身形笔挺如枪。
他没有去看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声音平直,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宣读。
“前朝余孽永宁,罪一,假冒身份,潜入深宫,霍乱朝纲。”
“罪二,结党营私,以邪术操控十三名朝廷重臣,意图颠覆社稷。”
“罪三,谋害国公府嫡女林舒窈。”
“罪四,谋害吏部侍郎之女李婉儿。”
……
他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刀一刀,将那桩桩件件,横跨了十数年的血案,重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每念一条,百官之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
每念一条,那些失去女儿的白发老臣,便身体颤抖一下,老泪纵横。
当念到第九案,靖王之死时,龙椅之上的皇帝,闭上了眼睛。
“罪九,以邪阵反噬,谋害亲孙靖王李煜,妄图屠戮满朝公卿。”
墨行川收起卷宗,转身,对皇帝躬身。
“陛下,九桩命案,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恕。请陛下降旨。”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妇身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冰,落在她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永宁,事到如今,你,可认罪?”
“罪?”
永宁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笑声。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
“哈哈哈哈……认罪?”
“我何罪之有!”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如同夜枭啼哭。
“这个天下,本就是我李家的!是你们姓赵的,用阴谋诡计,从我父兄手中夺走的!你们是篡位者!是窃国大盗!”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叫拨乱反正!这叫替天行道!”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今日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认罪?痴心妄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只恨!只恨没能将你们这些窃国贼的血脉,斩尽杀绝!”
这番颠倒黑白、毫无悔意的疯言疯语,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勃然变色。
几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去与她理论。
皇帝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他即将下令将这个疯妇拖出去的时刻。
大殿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人,从门外的光影中,走了进来。
不是身着华服的贵女,也没有任何官阶的品服。
只是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是温言。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步履平稳,眼神平静,如同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宁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走向皇帝,也没有去看墨行川。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永宁的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再次陷入疯狂、目露凶光的老妇人,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错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永宁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温言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说。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前朝复辟,为了所谓的‘正统’。但你所做的一切,都与此无关。”
她伸出手,指向殿下那些失去女儿的白发老臣。
“你的‘正统’,需要用那九位无辜女子的性命来换取吗?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不过是想好好地活下去,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但你,为了你的阵法,剥夺了她们活着的权力。林舒窈、李婉儿、赵清雅……你敢回头看看她们父亲的眼睛吗?”
她又指向队列末尾那十几个面色惨白的“傀儡”大臣。
“你的‘正统’,需要靠扭曲他人的意志,将朝廷的股肱之臣,变成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来维持吗?你口中的江山,就是一个所有人都被你操控的、巨大的木偶戏台吗?”
温言向前一步,蹲下身,直视着永宁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甚至,连自己的亲外孙都不放过。靖王,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你为他报仇,而是让我,杀了你。”
“你的复辟大业,众叛亲离。你的所谓‘正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住口!住口!你懂什么!”
永宁被温言的每一句话,都刺中了最痛处,她状若疯狂地想要扑上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温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确实不懂你们所谓的皇权更迭,成王败寇。”
“我只懂一件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和殿。
“那就是,人命,大过天。真相,不容篡改。”
“你最大的罪,不是妄图复辟,不是你的出身。而是你为了你那自私的野心,将人命视为草芥,将真相肆意践踏!”
“今天站在这里,审判你的,不是皇帝,不是我,也不是大昭的律法。”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是那九位不肯屈服的冤魂!是所有被你操控、被你伤害的人!是我们每一个人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和对真相最原始的敬畏!”
“永宁,你输了。不是输给了权谋,不是输给了天命。”
“你是输给了,人性。”
温言说完,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臣女说完了。”
永宁瘫软在地,嘴里还在不甘地咒骂着什么。
但,没有人再听了。
她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伪装,都被那一句“你输给了人性”,击得粉碎。
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龙椅上,皇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个改变了这一切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而深邃的光芒。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用一种沉重而威严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宣判。
“前朝余孽永宁,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着,推出午门,斩立决。所有从犯,依大昭律,严惩不贷。”
“九案之中所有受害女子,追封郡主,厚加抚恤,以慰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温言和墨行川的身上。
“传朕旨意。”
“即日起,于大理寺下,增设‘物证检验司’。由墨行川督办,专司刑事案件之勘验、取证、检验。”
“另,赐顾氏惜微,‘首席大顾问’之衔,入主物证司,总领司内一切检验之事,编撰法典,教授学徒。其位,等同三品,见官大一级,可入朝议事,直奏天听。”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让一个女子入朝,授其官衔,且有如此之大的权力,这在大昭,是闻所未闻,开天辟地头一回。
但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反对。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身形纤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女子。
他们知道。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由她开启的、属于“证据”的时代,正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