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那年洛河的水清,稻子长势也好,一亩地能打一千一百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后来水浑了,土也板结了,水稻越种越差,村里人陆陆续续把稻田改成了旱地,种玉米,种红薯,种什么都比种水稻省心。
陈顺发家的四亩水田是最晚撂荒的,那年他跪在田埂上,看着干裂的田块,像个孩子似的老泪纵横。他说:“这地不种稻子,就白瞎了洛河的水。”
宋茂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编箩筐。听说是市里要恢复水稻种植,老人手里的柳条“啪”地掉在地上,抬头看着宋茂才,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簇火苗。
“宋书记,您说真的?洛川还能种稻子?”
“能。只要您老愿意出山,带着大家干。”宋茂才说得认真。
陈顺发当天就把锄头找出来,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带着几个老稻农去了河边。
他们把那片荒废了十几年的水田重新翻了起来。土很硬,铁锹踩下去“梆梆”响,陈顺发一边翻地一边骂骂咧咧。
“这地荒成这个鬼样子,草根都扎到三尺深了。等着,我非得把你拾掇出来不可。”骂归骂,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他光着脚站在水田里,弯着腰,把一捆捆秧苗插得笔直。
水稻试种的消息在洛川传开后,不少人跑来看热闹。有年轻人说风凉话:“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种水稻?就洛川这条件,别到头来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发布页LtXsfB点¢○㎡”
陈顺发听见了,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大声回了一句:“你懂个屁!洛川的大米以前在省城卖得比河岳米还贵!这水好了,地好了,种出来的米就是金米!”
他的话很冲,但围观的人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跟着点头。洛川的大米,那是老辈子人心里的一块招牌。如今水又清了,地也干净了,凭什么不能再种?
宋茂才没去凑那个热闹。他给市农技站下了死命令——试种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技术员蹲点指导,从选种到育秧,从水肥管理到病虫害防治,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农技站派了三个技术员轮流驻扎在村里,跟陈顺发他们同吃同住同下田。陈顺发开始不服年轻人,觉得他们书本上的东西不如自己几十年的经验。
但有一回,技术员小赵坚持让他晚两天放水晒田,说这样能促进根系深扎,陈顺发骂骂咧咧地照做了,结果秧苗长得又壮又直,比往年自己瞎折腾时强了不止一点。
打那以后,他对小赵客气了许多,晚上还把自己藏了多年的老米酒拿出来,硬拉着小赵喝了两杯。
十月初,水稻收割了。陈顺发蹲在田边,看着收割机在金黄的稻浪里来回穿梭,忽然转头对宋茂才说了一句话:“我七十一了。死之前还能看见洛川的稻子黄成这样,值了。”
稻子收下来,碾成了米。洛川县农业局把米样送到省里的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结果出来后,连检测员都惊讶了——米粒的垩白度和直链淀粉含量都达到了优质一级米的标准,比很多传统水稻产区的新米品质还好。
消息传回来那天,宋茂才正在开市委常委会议。他看完手机上的信息,猛地站了起来,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宋茂才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秘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洛川的大米,成了。优质一级。”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而克制的掌声。这是洛川人等了太多年的一刻。三百亩,不多,但足以证明一件事——洛河的水还能养出全河岳最好的大米。
当天晚上,宋茂才又去了陈顺发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块软布擦着那台旧碾米机。
宋茂才走过去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把省检测中心的报告念给老人听。
陈顺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但听到“优质一级”四个字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软布叠好放在膝盖上,嘴唇抖动了半天,最终只“嗯”了一声,眼睛却红得厉害。
宋茂才说:“陈老,洛川的水稻明年扩到一千亩。您还带着大家干。”
陈顺发点点头,声音沙哑:“宋书记,您让我多活几年。我现在舍不得死了。”
十月中旬,省农业农村厅把洛川的优质水稻种植模式作为典型案例推荐给了农业农村部,申请将洛河流域优质水稻生产基地纳入全省优质粮油产业布局。
宋茂才听说后,在市委常委会上专门表扬了农业局长。但他没有把兴奋停留在文件上,而是让农业局牵头,和几家米业公司对接,把洛川大米的品牌打出去。
他给洛川大米取了一个朴素的名字——“洛水清源米”,和猕猴桃干、蓝莓酱共用同一个区域公共品牌。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东沐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少见的访客——方文清。
方文清是主动来汇报工作的。一个月前他还是石坡项目风波里的被动角色,如今他带来的却是河岳市配合石坡县开展流域生态治理的最新进展。
他带了一份河岳市和洛川市联合编制的《石坡河流域水土保持综合整治方案》,翻开之后,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工程措施、植物措施和管护机制,每一处都有责任单位和时间节点。
李东沐认真看了一遍,抬头问了一句:“你和茂才见面了没有?”
方文清点头:“见了。方案是我和宋书记商量着弄的,两家技术力量一起参与。洛川的同志很实在,把我们石坡的技术短板补了不少。”
“好。”李东沐说,“文清,一个地方的主政者,最可贵的是能放下架子,为了把事情做成而去团结应该团结的人。你最近的变化,省委看在眼里。但我要提醒你,石坡的项目还没结束,后续的整改和复绿要盯死。石坡河的水清了,老百姓自然信你。水不清,嘴再甜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