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团一共七个人,来自四家媒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带队的叫杨立新,是《经济日报》的资深记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烟瘾极大。
他下车第一句话就问宋茂才:“宋书记,我听说你们洛川有个云上洛水,把山货卖到了全国。我能不能不去会议室,直接进村看看?”
宋茂才正求之不得:“杨老师,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走,我带您去柳湾。村里的老周家今天正好在给药材地施肥,您去看看他怎么用那个小程序。”
他们分乘三辆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向柳湾村驶去。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地膜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成片的连翘,金黄的花开得正盛。
杨立新摇下车窗,探头往外看:“这地方,空气比盛京好太多了。就是看着还不算富裕。”
“杨老师眼毒。”宋茂才坐在副驾驶回头说。
“洛川去年才摘了贫困县的帽子,底子薄。但老百姓心气不低。我们这个云上洛水,就是想让山里的好东西能卖出去,卖个好价钱。您待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车到柳湾村口,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叫周大桩,是村里的药材种植大户,也是最早用“云上洛水”的农户之一。
周大桩穿着沾满泥点的迷彩服,脚上一双解放鞋,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被泥糊住的小腿。他见了宋茂才,咧嘴一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宋书记,您又来了。今天正好,我那两亩苍术起了点苗,想让县里的技术员在手机上帮我看看。你们来得巧,一起看?”
杨立新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老周,你这苍术苗,用手机怎么看?”
周大桩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熟稔地点开一个绿色图标的小程序。
他把镜头对准地里的一垄苍术苗,屏幕上很快跳出一行字:“叶片卷曲,疑似蚜虫初期危害。建议:吡虫啉可湿性粉剂一千倍液喷雾,重点喷叶背。”下面还附了一张对比图和一条预防建议。
杨立新凑过去看了半天:“这算法准吗?你自己觉得这苗有问题?”
周大桩蹲下,随手翻开一片叶子,指给杨立新看。
“杨记者,您瞧,这叶背确实有蚜虫,刚起的。搁以前,我得等整片地都卷了叶才晓得。那时候打药已经晚了,至少减两成收成。现在这小程序提前提醒我,一亩地能省百十块钱的药钱,多打几十斤药材。一来一去,就是好几百块。”
杨立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问宋茂才:“这个系统,是你们本地开发的?”
宋茂才摇头:“省里给的算力支持,本地高校和农技站做的数据训练。底层的算法模型是通用的,但病虫害识别和用药建议,是根据洛川本地气候、土壤和历年病虫害测报数据专门调过的。您别看就这一行字,背后是洛川十年积累的田间数据。”
杨立新点点头,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他没有再追问技术细节,而是跟周大桩聊起了家常。今年种了多少亩,收入怎么样,孩子在哪打工,家里有没有人吃低保。周大桩一一回答,说到今年苍术价格好时,脸上笑出了褶子。说到孩子在外地打工不常回来时,眼神又暗了一下。
杨立新把这一切都记在了本子上。临走时,他对宋茂才说:“宋书记,我跑了大半辈子农村。你这个‘云上洛水’,有一点打动我了。它不是来给领导脸上贴金的,是真的在帮农民算账。这就好。”
下午,采访团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留在洛川,深入农户和中药材合作社采访。另一路赶往朔川,去看那个从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经开区。
梁少峰亲自带路,没有去管委会展厅,直接把人领到液冷设备企业的临时厂房里。
厂房是租的,里面摆着几条从旧厂搬来的生产线,十几个工人正在组装液冷机柜的管路。
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的烟火气和机油的味道。企业负责人姓曹,叫曹广福,四十来岁,原是南方一家数据中心设备厂的技术总监。他穿着工装,脸上还有油污,见记者来了,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杨立新问他:“曹总,你原来在南方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来朔川?”
曹广福想了想:“说实话,一开始是被人推荐来的,心里没底。来了以后,去看了那个烂尾的煤制乙二醇工地。梁书记没让人收拾,就让我看原样。我看了那一大片荒地,心里有触动。一个地方敢把烂账翻出来给人看,说明是想认真做事的。后来梁书记又跟我谈了好几次,从电价、土地、用工一条条给我算。我就决定了,把厂子搬过来。”
“搬过来以后,后悔过吗?”
曹广福笑了:“头一个月后悔了。冬天,冷,风大,物流也不方便。但后来市里给解决了。”
“经开区帮我们在高速路口协调了一个临时仓储,减少了运输成本。供电公司派人来给线路增容,比承诺的提前了半个月。最关键的是,第一批订单是从洛川那个电商平台来的,要定制一批小型液冷设备给中药材保鲜库用。这就让我看到了市场。有单子,心里就不慌。”
杨立新问梁少峰:“这个订单,是政府撮合的?”
“政府只是把需求信息给到双方,具体谈还是企业自己谈。”梁少峰道,“我们不搞拉郎配。但企业有困难,我们负责解决。这就是朔川现在的规矩。”
那天晚上,杨立新和采访团在朔川市委食堂吃了顿便饭。四菜一汤,没有酒。
吃完饭,他在院子里点了根烟,跟梁少峰聊了很久。从朔川的过去聊到未来,从招商乱象聊到现在的项目准入制度,喜忧参半。
梁少峰没有回避任何问题。有些话说得直白:“杨老师,朔川犯过错,我们认。现在我们改了,也请您如实写。写好的,也写坏的。只要写真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