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意识到严巡经历了上一次的事件之后,是不是彻底的幡然醒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原来的铁面无私中终究还是带上了私心,迫于无奈的私心!
陈青收好面前的各种汇报文件,叫上邓明去了会议室,等待今天早上的视频会议。
工作人员忙着准备视频会议的线路,调试设备。
陈青就在会议室里慢慢的看着资料,对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视而不见。
九点整,视频会议系统准时接通。
大屏幕上,柳艾津坐在市府会议室主位,两侧是分管副市长和各局办负责人。
各局、办、县、区的画面依次排列,陈青看到了李花、王立东,还有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会议主题很明确:总结近期环保工作,部署下一阶段重点。
但谁都清楚,真正要谈的,是金禾县那场还没平息的风波。
柳艾津的讲话一如既往的干练。
她从全市环保数据讲起,讲到重点项目建设,讲到监管体系完善——每个部分都有数据支撑,每项要求都有具体时限。
直到最后五分钟。
“……我要特别强调一点。”柳艾津的目光扫过摄像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个参会者。
“环保工作不仅是发展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任何一个地方,如果因为工作失误或者监管漏洞,引发重大环保事件,造成恶劣社会影响,那就要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停留在金禾县那个画面上。
“最近,个别县区出现了一些苗头性问题,虽然处置及时,但舆论已经发酵。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风险意识还不够强,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薄弱环节。”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明确要求:第一,所有在建、拟建的环保敏感项目,必须重新进行风险评估,完善应急预案;第二,加强舆情监控和引导,未经市里统一口径,不得擅自对外发布信息;第三——”
柳艾津的声音陡然加重:“——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件,要依法依规、稳妥处理。”
“重点是——”尽管隔着视频,大家都能听到她手指关节敲打桌面的声音。
“该查的要查清楚,该问责的要严肃问责。但不能无限扩大,更不能因为个案影响全市发展大局。”
“各县区要把握好这个度,讲政治、顾大局,决不能搞本位主义,更不能为了局部利益激化矛盾。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白了。
陈青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就在两年前——
在金河边上,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人;
在市政府走廊,她第一次向他伸出手,说“陈青同志,欢迎”;
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办公室的灯总是亮着,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权力越来越大,或许是局面越来越复杂,或许……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他以前看不懂。
“陈青同志。”柳艾津忽然点名。
“柳市长。我在。”陈青坐直身子,对着麦克风轻声回应。
“金禾县的情况,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青深吸一口气:“关于丰通矿区污染事件,目前县公安局已经锁定嫌疑人,案件正在侦办中。初步证据显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人为破坏。县委、县政府有决心、也有能力查清事实,依法处理。”
“很好。”柳艾津点点头,“能尽快的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查案是公安部门的事。作为县委书记,你要把更多精力放在稳定局面、推进发展上。”
“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项目,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在关注,不能因为个别事件受到影响。明白吗?”
陈青点甜头,“明白。”
柳艾津又说了几句结束语,“今天的会议就这样,各单位、区县散会之后,要认真总结、反思,举一反三。散会。”
话音落下,随着柳艾津整理面前的文件,屏幕黑了下去。
陈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邓明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
“书记,市委办刚发来通知,要求各县区在今天下班前,上报贯彻落实本次会议精神的具体措施。另外……”邓明吞吞吐吐,“市委秘书长崔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一想到崔生原来在市政府的时候的工作态度,陈青大概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是不是希望金禾县或者说我……‘适可而止’。”
邓明嘴角扯了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适可而止。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陈青的心里。
市长主持会议专门点他的名,市委秘书长又打电话提醒。
市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想起严巡那句“撑住”,看来严巡也明白接下来的压力之大,担心他陈青承受不住。
换个人,的确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得不要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可他不一样,和马慎儿订婚的时候,马雄既然开了口。
马家老爷子要考察他两年,他又何尝不考察一下马家。
虽然这会让马慎儿感觉被挤在中间,但要想真正的立住了,马家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谁考察谁,还不一定!
陈青从会议室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领导,我是陈青。”他用了很久没有过的尊称。
“我知道。”柳艾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刚才会议上的威严,“有事?”
“刚才会议上,您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我想问一句:如果继续查下去,真的挖出了不该挖的人,市里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青,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柳艾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欣赏你的能力,也看重你的正直。”
来了!
陈青提起十二分精神,认真的听着。
“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金禾县的案子,查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张彪落网,废酸源头找到,该抓的人抓了,该处理的处理了。剩下的,交给法律程序,交给时间。”
“交给时间?”陈青笑了,笑声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
“柳市长,如果那些死鱼会说话,它们会同意‘交给时间’吗?如果没有及时拦截,那些被污染的水流经农田、再流入金河,您觉得受害的农户和下游的城市,他们会选择接受‘适可而止’吗?”
“陈青!”柳艾津的语气严厉起来,“注意你的态度。”
“领导,我的态度很明确。”陈青一字一顿,“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不管涉及到哪一级,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你这是在赌气。”柳艾津也感觉到陈青反常的坚持,“想想你的未来。毕竟,没有造成太恶劣的结果。”
“不,我是在履行职责。”陈青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柳市长,您教过我,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正义都不能给老百姓,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青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柳艾津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陈青,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省里……有人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不能再往上查。”
“谁?”
“是谁也不是你能过问得了的。”柳艾津提醒道。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都紧了一紧,心中一股热血上涌,“领导,那如果我说,我已经掌握了指向省里某个人的证据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急促:“你……你说什么?”
“张彪供出孙大贵,孙大贵在省三监。能把手伸进重刑犯监狱传递指令的,会是普通人吗?”
陈青言语中的坚定已经不掩饰,“柳市长,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们都选择闭上眼睛,这个社会成什么样子了?您还记得您刚来江南市,反腐打击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决心吗?”
“你太天真了。”柳艾津的声音冷得像冰,“陈青,我最后说一次:停止所有调查,把案件移交市局,你专心做好金禾县的发展工作。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就不是金禾县的县委书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撕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陈青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市农业局的时候,老领导说过一句话:“小陈啊,官场这条路,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在往上爬的过程中,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可笑的是说这话的领导进去了。
而电话那头的柳艾津刚来江南市的时候,所做的一切,似乎也忘记了。
而他,原本是什么都没想的,可他却一步步的在践行着从未大张旗鼓宣扬的决心。
也许现实真的能改变很多。
“柳市长,”陈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既然这样,那我正式向您、向市委提出申请:鉴于我个人能力不足,无法妥善处理当前复杂局面,继续担任金禾县委书记恐将影响全县工作。恳请组织考虑,接受我的辞呈。”
“你……”柳艾津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决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青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在说,如果在这个位置上,连为老百姓讨个公道都要瞻前顾后,那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陈青!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陈青挂断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柳市长,谢谢您曾经的提携。但这条路,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走。”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