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仓这一句滇西农村俗语,听上去像是诙谐调侃,落在徐勃耳中,却别有一番沉重滋味。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顿饭,哪里是什么饱饭,更像是一场不得不接受的交代。
……
徐勃拿起分酒器,迅速给自己也斟上一杯,端起酒杯跟杨林仓碰了一下。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杨林仓仰头饮下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放下杯子,目光依旧落在那盘威县小炒肉上,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程书记那边,已经定了调子。”
徐勃握着空酒杯,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爨乡市纪委,对威县宝兴铜矿相关的涉案的人员,该查的查,该移送的移送。市纪委管辖的人员,按程序走,把证据坐实……”
杨林仓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语气沉了下去,“案子,到此为止。”
这句话一出,厢房里静了下来。窗外西山林间的夜风,似乎也急了一些,隐约能听到穿过院墙的呜呜声……
……
又倒了一杯酒,杨林仓抬眼看向徐勃,语气中难掩的不甘与无奈:“大道理就不多说了。王抗美资历摆在那里,牵扯面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省委要顾全省大局……”
他没有把话说透,端起杯子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徐勃心里早有预判,可亲耳听到这个结论,心口依旧沉甸甸的。
两世的记忆告诉他,大局之下,并非所有罪恶都能立刻清算。
“杨书记,我明白。爨乡市纪委管辖权内的案子,我会办扎实,办成铁案。”
顿了顿,徐勃担忧道:“只是杨树生那边,他未必会就此罢休。”
杨林仓闻言,眉头微微一拧:“杨树生手里所谓的证据材料,不再继续核查。作为痛失独子的父亲,情绪难免偏激。”
“他的话,不宜采信。”
又倒了一杯酒,杨林仓话锋一转,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老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后续,我们要安排人做好沟通安抚,守住底线,不能让他引发新的风波。”
他看向徐勃,语气郑重:“这件事,只有你我知晓。不能落到纸面,也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所有案卷材料,按既定口径整理上报。”
说完,杨林仓举起酒杯:“不说了,咱们喝酒吃饭。”
…
省委以及杨林仓的决定,徐勃并不感觉意外。
他也就不再多言。
……
滇池旁,一栋别墅内。
黄友生和王宏斌再次齐聚王抗美家中,这次还多了一个人,从省纪委书记调任省政协党组书记的周鹏飞。
……
王宏斌问:“王老,您下午跟程书记谈的怎么样了?他那边,明确表态了吗?”
黄友生也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落在王抗美身上,屏息等候答案。
……
这场谈话,决定的不是几个人的前途,而是能否安然度过这场灭顶风波。
王抗美端坐在实木沙发主位,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温热的紫砂茶杯,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波澜。
沉默两秒,他抬眼,淡淡开口:“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不是到此为止,我说了不算。”
“想必他们是拎得清轻重的。”
闻言,王宏斌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眉宇间喜色乍现:“王老您是咱们滇西的定海神针,根基深厚,程浩肯定心里拎得清轻重!”
黄友生悬了数日的心,也彻底落回实处,低声感慨:“这批小辈、家属主动投案,总算没白牺牲。”
王抗美放下茶杯,目光沉敛,语气带着久经风雨的老道沉稳:“程浩是一把手,看的是全省大局,不是一桩案子、一地得失。”
顿了顿,王抗美话锋一转:“中央先后对滇西省的干部大幅度调整,你们要警醒了。”
“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家人也都安排好了,有些事就没必要再去做了。”
“有钱没钱,都是一日三餐。”
“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
“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有些事虽然不会被翻出来,但是毕竟还是会留下痕迹的。”
王抗美放下茶杯,提高音调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咱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骂啊!”
……
六月的晚风掠过滇池的湖面,带着水气从落地窗缝隙漫进来,吹动薄纱窗帘。
王宏斌三人都垂下了头,他们心底都清楚王老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要真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
“王老教训的是。”王宏斌低声应道,“经过这一场风波,我心里也明白,往后该守的分寸,一定守住。”
黄友生也跟着点头,脸上少了几分侥幸:“王老,这次多亏您在,我们侥幸过关,已是万幸。余下的日子,我会谨遵教诲的。”
王抗美看向三人,眼神看不出喜怒:“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但我听说杨树生那老头还握着点东西,是埋在边上的一颗暗雷。”
王宏斌眉头一皱:“杨树生?”
“他儿子没了,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恶气。”王抗美缓缓说道,“一个失去儿子的人,谁也保证不了他不会另寻门路整出什么风波来。”
黄友生沉吟片刻:“他敢,我马上安排人做做他的工作……”
王抗美摆了摆手:“硬来万万不可。杨树生也是老威县班子出来的人,过去多少还是有点情分的。”
“宏斌你不是要去爨乡调研嘛,近期安排一下行程。我也一同去,咱们一起回趟威县。”
“宝兴铜矿这事,伤害了不少老矿工的利益,政协应该监督爨乡市善后,咱们得为家乡人民做点事弥补弥补。”
……
王抗美内心是复杂的,当初默许王宏斌和黄友生等人对宝兴铜矿改制的是他。
现在想要弥补补救也是他真实想法。
……
“好的,王老。明天我就让办公厅做好行程规划。”
说完,王宏斌话锋一转,道:“王老,这次的事,根源还是杨林仓和徐勃那个小屁孩弄出来的。”
“杨林仓也不是多干净,这口气,我忍不下去……”
王抗美眉头当即一皱,抬手打断他:“到此为止。不要再生事端。杨林仓是省纪委书记,不可再去招惹他。现在任何报复动作,都是引火烧身。”
顿了顿,王抗美问道:“这个徐勃是罗建华的女婿吧?”
王宏斌点了点头。
“年轻人,敢打敢冲是好事啊。”
王抗美看向沉默了一整晚的周鹏飞道:“鹏飞,我听国忠说过,沧临市的班子一直不和谐,李耀远和王向平一直窝里斗。”
“记得你说过去他俩一直互相向纪委举报,过去你主管省纪委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什么实证?”
……
闻言,沉默了一整晚的周鹏飞开口道:“当时省纪委手中掌握了一些关于二人的材料,准备进一步采取措施的。”
“不过被咱们的时任省委书记成家豪压了下来……”
周鹏飞这句话,让客厅里的空气为之一凝。
王抗美没有立刻追问材料细节,而是端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目光沉敛如潭。
当时省纪委掌握的材料,能定到什么程度?
周鹏飞略一沉吟,如实道:证据谈不上特别扎实,多是双方互相举报、互相攀咬的检举线索,真伪参半。
“当时家豪书记定了调,省纪委也就没有继续深挖。但我可以笃定,涉及的问题线索真实存在,足以立案初核。”
王抗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杨林仓,新官上任,既然想立功、想立威,就把这个案子抖给他,给他找点活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威县系列案子他能办得风生水起,相信他也能把沧临市的相关问题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