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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光门。
夜色浓稠,巨大的城楼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嘎吱——嘎吱——”
绞盘转动。
吊桥缓缓落下。
马钧缩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
他胯下这匹马,是刺史府马厩里挑出来的老马,性情温顺,但这并不能缓解马钧此刻内心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误入狼群的羔羊。
在他的前后左右,是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贲卫。
这些大魏最精锐的士兵,此刻全部身披重甲,连战马都戴着皮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眸子。
“出城。”
队伍最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
那是上庸都尉,戴陵。
戴陵一马当先,策马踏上了刚刚落稳的吊桥。
他背影挺拔如枪,在那身漆黑的铁甲映衬下,仿佛与这漫漫长夜融为了一体。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被黑布严密遮盖的囚车。
囚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个“蜀国细作”。
马钧吞了一口唾沫,双腿一夹马腹,驱使着老马跟了上去。
“哒、哒、哒。”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郭淮的心腹亲卫统领。
他手按刀柄,站在城门内侧的火把阴影下,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出城的每一个人。他的任务是监视,直到这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终于。
最后一名虎贲卫踏出吊桥。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没有灯火。
没有行人。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全速前进!”
脱离了长安城墙的监视范围,戴陵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驾!”
五百虎贲卫齐声低喝,马鞭挥下。
整支队伍瞬间由静转动,刺破夜幕,向着茫茫荒野疾驰而去。
马钧还没反应过来,胯下的老马就被周围奔腾的战马裹挟着,不得不发足狂奔。
“哎……哎哟……”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屁股更是像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火辣辣地疼。
作为一个常年待在工坊里、只会和木头图纸打交道的给事中,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但他不敢叫苦。
更不敢喊停。
周围那些虎贲卫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杀气,让他把所有的痛呼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像个狼狈的布袋,在马背上起起伏伏。
风,在耳边呼啸。
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钧那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脑袋,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作为一个顶尖的工匠,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马钧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头顶那片稀疏的星空。
北极星悬在右后方。
那是北方。
他们现在正在向西疾驰。
向西?
马钧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郭刺史明明说,大都督司马懿是从宛城而来。
宛城在长安的东南方向。
如果要迎接大都督,他们应该出城后折向东南,走蓝田,过武关道才对。
就算大都督走的是大路,那也该向东,走潼关方向。
可现在……
戴陵将军带着他们,正在一路向西狂奔!
向西是什么地方?
那是陈仓!
那是陇右!
那是……蜀军的战场!
“这……这是走……走反了?”
马钧张了张嘴,想要大声提醒前面的戴陵。
但他刚一张嘴,一口冷风就灌了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马蹄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理会他。
那些虎贲卫依旧沉默地挥舞着马鞭,仿佛一群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马钧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虽然不懂军事,不懂权谋,但他懂逻辑。
如果目标是宛城,却向着相反的陇右全速前进,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领路的人是个路痴。
第二,领路的人……根本就没打算去宛城。
戴陵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绝不可能是路痴。
那么……
马钧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个被黑布罩住的囚车。
因为队伍的全速奔袭,原本遮盖严实的黑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借着微弱的月光,马钧看到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那个“囚犯”,那个据说在死牢里受尽酷刑、奄奄一息的文弱书生。
此刻,正端坐在颠簸的囚车里。
面色平稳!
而且……
马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樊建的手腕虽然带着镣铐,但那镣铐的铁链,似乎……太长了些?
而且随着囚车的晃动,那镣铐发出的撞击声,沉闷而短促。
那是……里面垫了东西?
为了防止磨伤手腕?
还是为了……随时可以挣脱?
一个个违背常理的细节,在马钧那充满逻辑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链。
路线是错的。
囚犯是装的。
戴陵将军……
马钧猛地转头看向戴陵。
那个背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保护伞,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戴陵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不需要任何言语。
身后的五百虎贲卫,瞬间调整了队形。
从原本的行军长蛇阵,变成了更利于冲杀和防御的锋矢阵。
而马钧,恰好被裹挟在这个阵型的最中央。
既是被保护。
也是被……看押。
马钧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郭刺史派他来的真正含义了。
什么“忠心耿耿”,什么“最信得过”。
全都是屁话!
郭刺史是被骗了!
这根本就不是去迎接大都督!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
叛逃?!
或者是……劫持?!
“我……我这是……上了贼船了?”
马钧欲哭无泪。
他想喊,想叫,想告诉周围那些虎贲卫,你们的长官有问题。
但他不敢。
他看着周围那些虎贲卫冷漠的侧脸。
这些人只认命令。
虽然自己名义上是押运官。
但如果他现在喊出来,戴陵只需一个回头。
下一秒,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在这荒郊野外,死一个给事中,就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马钧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颤抖。
装傻。
必须装傻。
我是个木匠。
我是个结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