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山一愣,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是在珠场被公子捡回去的,就连名字也是珠场那片山的名字。
公子拿回他的奴籍,取而代之是一份干干净净的雇佣契书,公子说他早已不是奴隶,可以随时离开王家。
胥山那时才八岁,还不太明白珠场那些小伙伴为何都艳羡地看着他。
只晓得从今往后都不用再忍冻挨饿,更不用因身份低贱受人欺凌。
公子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公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公子就是照亮胥山的月亮,他只想陪在公子身边一辈子。
如今月亮没了,胥山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王家因王夫人一事名声尽毁,陆知府重新调查海祭一事,王家死的死,伤的伤,日日都有人上门闹事。
饶是他这个笨人也看得出来,平澜王氏已经走到尽头。
他本能地想离月亮近一些,便打算待事情彻底平息后在公子亡故的湖边筑间小屋。
胥山没有答话,认真赶着牛车,离城郭还有百丈远的距离时眼底忽然明亮起来。
城外本应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寂,却有明明灭灭的光点顺着小河、溪流、沟渠飘飘荡荡至眼底,像是天幕落下的星子,赖在人间便不肯走。
溪声潺潺,黑沉的夜逐渐被田垄间交错的星河割开一道道温柔缝隙。
离城墙越近星河越亮,胥山看清了,那是一盏盏莲花灯。
形态各异,或精致或粗糙,或大或小,瓣尖染着淡粉与鹅黄。暖黄的灯芯在水中稳稳浮着,随波轻晃。
胥山挠了挠头,离最近的节日——中秋尚有半月,何故放灯。
走上官道后,道路逐渐宽阔,胥山不用使劲牛车也能稳稳行驶。
寂静的夜色里唯有牛蹄哒哒声格外明显。
胥山想着快要进城,偏头对林乔道:“林小姐,您的朋友如今都在府城官驿,您看我直接送您回去还是唤人来接。”
“直接去官驿就好,麻烦胥山小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麻烦不麻烦。”
胥山垂下眼,想了想只道:“都是同我家公子学的,他,他若见到您,也会这么做。”
甚至比他还周全。
……
深夜的平澜府城人声未歇,积蓄将近百年的堰塞湖一朝决堤,即便离府城有段距离,但连带着河水上涨,大半个平澜都泡在积水中,直到这两日洪水褪去,府城街道才勉强清理出来。
林乔平躺在车板上,周遭人声在她耳边汇成一条河。
“娘亲,祈福真能让太子殿下和林小姐回来吗?”
母女二人蹲在河边,妇人替身旁的小女孩儿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额发:“当然,天上的星子能照见人间,黑夜里迷路的人若看不见星辰,看见水里有光就知道寻着路归来。”
妇人拿过第二盏莲花灯递到小女孩儿手心,温声道:“一盏灯是一个人的心愿,千百盏灯是千百户人家的盼,人心齐了,天地都要让道。放心,太子殿下和林小姐会平安归来的。”
水岸浅,能瞧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在灯影下泛着微黄的暖晕。
小女孩踮着脚,尽力把灯往河心推了推,松手时抬眼望去,小灯正缓缓汇进成片的星河。
一路走来,有祈福风调雨顺者,有求阖家安暖者,多是为太子和林乔祈福者。
岸边站满了人,老老少少,布衣素衫。
胥山瞧着这幕,目露惊叹,想说“林小姐您要不趁这个机会同大家报个平安”。
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哭笑声。
一会儿嘻嘻嘻,一会儿呜呜呜。
胥山回头时林乔已经盘腿坐了起来,两手捧着脸嘴角咧的老高,然而下一瞬嘴一瘪抽抽鼻子又抬手抹泪。
林乔又哭又笑,如此循环。
胥山哭笑不得。
林乔勉强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拍了拍车板示意胥山停下,紧接着轻咳两声,拍拍手站了起来。
叉腰扬声道:“百姓们——!我回来啦!”
人声皆静。
众人或转身或抬头看向高高站在牛车上的女子。
一身绛色粗布衣裙,眼覆青绸,腰佩青鞭。
街道旁店铺外的红灯笼照在一张青白的脸上,簪着歪歪扭扭钗环的发髻上还插着几根稻草。
一只牛头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恰在此时,更夫敲响的梆子声从街头传至街尾。
“三更——!子时——!天寒地冻——!各安寝——!”
头七,子时,牛头。
人群一哄而散,孩童哭声震耳欲聋。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林小姐死啦!”
与林乔想象中欢欣庆贺的氛围截然不同。
林乔这一吓,岸边的人把莲花灯直接往河里一丢,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三清祖师保佑”,看也不敢看林乔一眼,迅速逃离。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霎时只剩林乔和胥山两人。
这反应……到底想不想让她回来啊!
林乔遗憾着,全然不知巷口阴影处有人凝望。
她好好的,安然无恙,生龙活虎。
沈昭眼眶一热,没有上前,没有唤她,立刻背身扯过衣袖擦去鼻下溢出的鲜血,顺手掏出这两日画的通灵符撕了个一干二净,抛进沟渠毁尸灭迹。
谢红英和林曦听见百姓的叫嚷也从不同方向同时赶来。
林曦哭着扑进林乔怀里,谢红英从房梁一跃而下时腿都还在发软,因为他知道世上真的有鬼。
谢红英抬手掐上林乔的脸颊肉。
还好还好,是热的。
“臭丫头!这几日你跑哪儿去了,我们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日林乔明明在他背上待得好好的,眨眼就没了人影。
他甚至以为自己中途疾奔的时候不小心松了手,才把人落下。
他白日想,夜里想,同林曦确认过无数遍,才笃定林乔的确是在他背上凭空消失。
程、王两家部曲,平澜都尉府以及沈昭带回的亲兵,统共大几千人,为了寻太子和林乔,几乎将整个平澜翻了个遍。
太子是自己跳进湖中消失,而林乔一点踪迹也无,就像世界上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谢红英拉着林乔上下左右打量,又挑去她头上的稻草,确认没受伤才放心。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正打算带林乔回驿站,忽闻一声巨响。
沈昭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好似被抽空“砰”的一声栽倒在地,鼻血仍顺着脸颊淌下,意识混沌时瞧见朝他跑来的谢红英,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三师兄……别告诉她”。
……
吃饱喝足的林乔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到去到的那个“未来”,林乔忽然掀开被褥,她得去寻样太子贴身物件。
却不知床前一直静立着一道黑影,刚起身就被一堵肉墙撞回被褥。
嗅着鼻端熟悉的气息,林乔不可置信:“沈昭?你不好好休息来这儿干嘛!”
谢红英并没有替沈昭保密,反而事无巨细、添油加醋将沈昭这几日连轴转,又是找人,又是审讯,还发疯似的不停用通灵符,结果招来一身鬼煞气的事告诉林乔。
沈昭仅着一身中衣,外披黑色大氅,乌发披散垂至腰间。
他下意识伸手搀扶又急忙缩回,垂着头,卑微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就想看看你,这就走,这就走。”
林乔忽然有些讨厌自己这双时不时就犯病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回来。”
沈昭一向听话,瞧见林乔双脚还赤着,犹豫了一瞬,默不作声蹲在床前,拿过一旁的鞋袜仔细给林乔穿上。
掌心不似往日的温热,冻得双脚一缩。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林乔一眼:“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陪——”
生怕冒犯,又立刻改口:“林曦,我让林曦陪你。”
林乔不知沈昭犯什么毛病,她抬手抚上沈昭的脸,双手先是被短硬的胡茬刺了刺,继而发现沈昭整个人冷得厉害,甚至隐隐在打哆嗦。
这般熟悉的境况林乔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她烦躁地踢掉鞋,扯过被子就钻了进去,只剩几缕墨发顺着床沿淌至沈昭掌心。
“上来,陪我梦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