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着堡寨的石墙坐下,望着两道模糊的身影在院中缠斗,像鼹鼠仰望高空盘旋的雄鹰。发布页Ltxsdz…℃〇M脑海中,基特与塔娅身上的火光,映照着我目不能见的招式。外院的一切,似是蒙着一层水幕,在无声中,漾开点点黯淡的华光。清风拂过耳畔,如长蛇吐信,我能感受到,堡寨的石墙,也感知着我的依靠。
“你觉得,基特真的在教他什么吗?” 身侧有人开口。
指尖轻颤,似是有人在比划着什么。
“她不过是想找个东西练练手罢了。” 另一道更为平淡的声音答道。
又是一阵细微的动作声响。
“或许,她就是看不惯他。”
一道模糊的身影将另一道撂倒在地,传来一声同情的抽气,“你说,他没事吧?”
头顶传来一声似是耸肩的响动,“不知道。”
“加斯特?”
“不清楚。”
一只手骤然挥出,速度太快,连模样都变得扭曲。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你做的蛋糕啊?”
“等做好了就可以了。”
那双硕大、颜色各异的手掌,轻轻颤动着。
“要是能边看边吃,就好了。”
“我们一起吃吧。而且,你别抱太大希望,我觉得,味道未必好。”
身影挪动,两道模糊的影子,依旧在院中缠斗。
“你尝过了?”
“我想等大家一起。”
“那 ——”
身侧一道身影微微侧过身,一只手落在我的腿上,将它往旁边挪了挪。
“天啊,冰死了!文,你怎么任由腿泡在水洼里?”
我猛地紧闭双眼,又缓缓睁开,“你再说一遍?”
“你的腿,” 马琳护士长嘶道,“就这么泡在融冰汇成的泥水里。”
“哦。” 我将腿蜷到胸前,抬手攥住裤腿,拧出里面的水。裤子早已湿透,“抱歉。”
“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我记得里面有备用的绷带。”
“没事,我等会儿自己来。”
今日的天气,极好。苍穹湛蓝,一望无垠,宛若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洋。一只鸟儿立在城垛上,对着巢中的雏鸟啼鸣,院中所有的生灵,都沐浴在这余温之中。基特在角斗场中笑出声,塔娅也被逗得发出几声勉强的轻笑。卫兵在城墙上踱步,一名披甲的骑士,轻拂着马鬃。低低的交谈声,在院中萦绕。脚下的泥土松软,阳光明媚而温暖。可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时光悄然流逝。马琳做的蛋糕被分食一空,众人又闲聊了许久。我凝望着头顶的蓝天,恍惚间竟觉得,是否有游鱼,在这片倒悬的海洋中游弋。话语、触感、色彩、滋味,如潮水般漫过我,像海浪冲刷着泥泞的海滩,卷走所有的污秽,最终,只留下一片死寂。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夕阳西斜,染红了半边天。我突然站起身。
“你去哪,文?” 基特早已结束了角斗,走到了近旁。
“去换绷带。” 我听见自己答道。
“行吧行吧。别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今晚你要帮玛蒂她们的忙,对吧?”
我眯了眯眼,一脸茫然。
“招待那些外交官啊。”
“嗯,知道了。回头见。”
马琳、罗尼、基特与塔娅,正坐在不远处的毛毡上,此刻都转头望向加斯特。这个胖乎乎的异变者眨了眨眼,慢悠悠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
我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去哪?”
“跟你一起去换绷带。”
一句拒绝的话已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意兴阑珊,“好吧,走吧。”
我踏入餐厅,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感知四肢与躯体的协调上。当初剥离芭布斯的意识时,我竟数次摔得鼻青脸肿,只因我忘了,该如何正常走路。加斯特那摇摇晃晃的步伐,在我身旁,竟像是一种嘲讽,可我却忍不住觉得,这画面竟有几分可笑。两周前,我背着她,尚且步履轻盈,毫无负重之感。而现在,我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觉得艰难。
可这,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不是吗?那时的我,并非在支撑自己,不过是在任由自己坠落罢了。
“我觉得,你该停下了。” 加斯特突然开口。
我扶着一张桌子,稳住身形,“停下什么?”
“移除渡鸦之血。”
我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她。这个异变者的圆脸,写满了真切。我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带着怒意,“你在开玩笑?”
“没有。” 她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我倚在桌沿,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阵阵钝痛,咬牙吐出一口浊气。我想将她推倒在地,想对着她怒吼,想失声痛哭。可我,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你还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我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情绪,对她说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我失控。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受我情绪的摆布,任我肆意妄为。我无故殴打基特,无故寻死。只因那东西觉得,我是个威胁。而现在,奥尔顿彻底落入了那个女人手中,那个我此生最恨的人。”
“都过去了。”
我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根本没有。方才,我竟恍惚觉得,自己是威尔。加斯特,我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了。我只知道,只要再有一点不顺,我便会彻底崩溃。我们不过是暂时压下了这一切。可这样的日子,能撑多久?何时,我又会沦为一具被恐惧与焦虑操控的躯壳,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她的目光微微低垂,片刻后又抬起来,望向我的眼睛,“我们会没事的。”
“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里的。” 我低声道,眼睛睁到了最大,“因为你们知道,唯有这样,才能救我。”
大厅火盆中跳动的火焰,将偌大的房间映得光影摇曳,暗影在四周翻涌。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可这沉默,并未让彼此的隔阂加剧,反而让空气中的凝滞,愈发沉重。若是换作旁人,这般沉默,便是妥协。可对加斯特而言,这不过是她在绞尽脑汁,思索着回应。
“我们从没想过,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终于开口,“若是早知,你会这般痛苦……”
我轻嗤一声,“盖尔觉得,我很好。”
“盖尔是个瞎子。” 加斯特直言不讳,“他看不见,你现在有多糟糕。”
“那我现在,究竟有多糟糕?”
“糟透了,文。”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我的双眼,“真的,糟透了。”
“哦?” 我努力挤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打趣道,“你是看不惯,我这副狼狈模样?”
她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心疼与惋惜,“我们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想。” 我攥紧拳头,抵在她的胸口,“我必须这么做。”
加斯特摇了摇头,“你该停下。”
“不。” 这个字,从喉间挤出,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我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头发,“你们为我做了太多。当我被世界抛弃,孤身一人时,是你们从尖塔的暗影中找到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我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可这件事,我不能听你们的。”
“求求你,好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求求你,文。”
我推开桌沿,拖着僵硬的四肢,转身一步步远离加斯特,步伐越来越快,最终竟成了踉跄的小跑。这不是逃避,只是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跑起来。
“文!” 加斯特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小腿撞在椅子上,我抬脚将它们踢开,有时被绊倒,便用手撑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形。可这疼痛,却麻木而空洞,毫无实感。我一刻也不停歇,只顾着往前跑。一只手抓住我的肩头,我猛地甩开,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我撞开通往堡寨深处的门,冲上一道宏伟的阶梯,膝盖狠狠撞在台阶顶端,那层笼罩着感知的迷雾,竟被这剧痛撞散了几分。
“渡鸦的骨头啊。” 我咬牙咒骂,唾沫从齿缝间飞溅而出。
我在台阶上蹲了片刻,攥着膝盖,满腔的怒火,压下了喉头的哽咽,逼回了即将夺眶的泪水。片刻后,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双大手将我扶起,我又继续踉跄着向前狂奔,冲上阶梯,来到二楼。在我眼中,石墙仿佛在旋转,骤然定格,又再度旋转起来,永无止境。
双腿带着我,穿过长廊,路过那些佩戴着错版铃铛、正擦拭地板的侍女,最终冲进了镜厅。我双手捂着脸,不愿看见四周的镜面,继续往前跑。盖尔与几名卫兵正小心翼翼地拆卸着火盆旁的管道,我跌跌撞撞地从他们身边跑过,竟靠着一连串刻意的闪躲与无意的踉跄,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人。他们怔怔地望着我,而我,只向前跑,片刻后,便冲出了镜厅。
我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别扭。身体前倾得太厉害,手臂僵硬得如同木棍,双腿的落点杂乱无章,左右失衡。摔倒的危险,如影随形。我终究还是慢慢适应了身体的虚弱,可这份协调的缺失,却更让我心有不甘。可我,又有什么别的选择?这份难堪,终究会消散,可血管中那蚀骨的痛楚,却会伴我一生。
我终于抵达了自己的房间,推门而入,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并非格外疲惫,可呼吸却粗重而紊乱,从胸腔中一阵阵颤抖着逸出。当我发现,自己竟无法平复呼吸时,索性便屏住了气息,不再呼吸。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左臂的绷带,过程中,痂皮与脓疱被生生扯下,缠成一团,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低低呻吟。最后猛地一扯,绷带发出一声湿腻的闷响,终于被解开,左臂彻底裸露在外。我抬起手臂,让它沐浴在房间中摇曳的淡蓝光影里。
手臂上的溃烂之处,又多又大,肌肤如同一张单薄的网,勉强覆盖着底下暴露的肌肉、肌腱、骨骼与血管。脓液从溃烂的深洞中缓缓渗出,顺着手臂流下,勾勒出这副被剥去伪装的躯体轮廓。绷带上的碎屑,黏在溃烂的肌肤上。我只是微微一动,肩膀便传来一阵牵扯的剧痛,顺着肩颈蔓延至这团血肉迷宫,无数的筋腱与纤维,都在竭力遵从我的指令。这副模样,复杂得令人心悸,可我的手臂,终究还是动了。
在这片原本隐秘的血肉之下,数道玄黑的血管,正有节奏地搏动着,神秘而诡异。肌肉在血管旁收缩舒张,随着心跳,将阿芙丽的本源,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些血管,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我的指甲轻轻一按,便会碎裂开来。
“再等等,就快结束了。” 我对着这些血管,咬牙低语,“你们会彻底消失,而我,会得到自由。”
随后,我用浸了酒精的布条,擦拭着流脓的伤口,重新包扎好手臂,便一头栽倒,失去了意识。